內阁值房,二楼会议厅。
五大阁臣轮番看完了科官、道官、户部、工部分別呈递的奏疏。
他们不看证据,就知商人们没有扯谎。
看完之后,五人都认为户部、工部不易,较为感性的陈以勤看得眼眶泛红,差点儿落泪。
户、工二部拖欠商款的主要原因还是:朝廷没钱。
他们拗不过朝廷,拗不过各衙,无权减军费,不敢拒內廷之索取,就只能拖欠最好欺负的底层商人。
至於一些不合规矩的手段,也是无奈之举。
当然,还有一些官商硕鼠、趁乱牟取暴利,对朝廷与良商进行两头吃。
有句老话说得好。
“歷来国库亏空,要么打百姓的主意,要么打商人的主意。”
如今,商人已忍不住反抗,国库还是亏空,这说明,朝廷已经到了不得不改革的时候。
这一刻,五大阁臣都皱起眉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认下这个帐,接下来该如何还?
这五十多名商人只是被朝廷拖欠的其中一拨商人,若还了他们,其他商人的钱也必须还。
拖欠京师商人的帐要还,那地方官衙拖欠两京十三省各地商人的商款都要还。
这就是典型的“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一上称一千斤都打不住”的事件。
京师一动,两京十三省都要跟著动。
如今,街头巷尾舆论汹汹,都在骂户、工二部。
若如以前那样,惩罚户部、工部的几个替罪羊解决此事,显然不可能。
这时,高拱率先开口道:“半个时辰前,我翻阅了昨晚搜集的户、工二部拖欠商人银钱的各类证据,確认属实,有拖延支付的、有抑价折扣的、有层层盘剥的、有验收刁难的、有籍没转嫁的、有新旧推諉的”
“我本以为底层官吏的能力不行,如今看来,不是能力不行,而是用错了地方,他们对付百姓很有一套嘛!”
“人无信则不立,朝廷更不能失去信用,我建议先认帐,然后再具体商议如何解决此事,如何让商人们重新相信朝廷!”
依照高拱的性子,不会不认帐,更不会敷衍了事。
“附议!”
赵贞吉与张居正几乎同时开口道。
一旁的陈以勤看向李春芳,也点了点头。
此事影响恶劣,极坏朝廷声誉,若不认帐,將会凉了天下商人的心,那些心怀家国的书生士子能將五大阁臣骂死。
李春芳看向门口当值的一名中书舍人,道:“速速传唤户、工二部的刘部堂与朱部堂!”
片刻后。
得知被传唤去內阁的刘体乾与朱衡都是大喜。
唤他们去议,就意味著內阁不会將户、工二部推出去背锅,而是要与他们商量如何解决目前的问题。
这种会议,无需遵守一炷香条例。
五大阁臣与户、工两尚书討论了半个时辰后,最后得出一个暂行之策。
“户部与工部立即与討要商款的商人们签订欠款新契约,承诺会依照欠款顺序归还商款。” 至於何时还,暂时还难以確定。
此举意在先安抚闹事的商人,而如何彻底解决官商矛盾,需要另议。
其实,高拱最初的建议是:立即用太仓库银补发商款,五日內还完,然后再擬条例,抚恤商人。
但是,当李春芳提出“北境不安,亟需军费”时,高拱只得妥协。
近日,北境甚是动盪,极有可能发生重大战事。
高拱很想为商人们討还公道,恢復朝廷信誉,但边境安危更加重要。
而此刻,都察院二院会议前厅內。
河南道御史贺一桂、周希旦与山东道御史顾衍、宋纁、刘思贤、徐仲、岳成等五人正在兴奋地开会。
眾人討论了约一刻钟后,便纷纷回公房忙碌。
今早,顾衍与宋纁四人商量后,寻到贺一桂与周希旦。
顾衍称:双方对户部与工部的情况都较为了解,如今国库空虚,很难为商人们一次性清算银钱,然要充实国库,开闢新財源,又不得不依赖商业,所以绝对不能凉了京师商人的心,不能让商人们自此不再相信朝廷。
他建议眾人一起擬定一道惠商恤商之策,而他已有一些想法。
此策无论可不可行,会不会被內阁採纳,他们都表达出了朝廷必须要重视商人,必须要儘快营造良好商贸氛围的重要性。
如此,也能督促朝廷重视商人,更为合理地解决此事,而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更或者去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顾衍率先提出一些想法后,贺一桂等人纷纷发表自己的观点。
大家集思广益,想法渐渐成形,大约午后便能將奏疏呈递上去。
眾人之所以兴奋。
是因御史的主责是纠查弹劾,换个不好听的词,就是:官场找茬。
此刻,他们做的却是建言朝政、出谋划策的事情。
要知,当下的科道官很少提出政事策略,多是批判、挑刺,找问题。
若他们的策略被內阁採用,不但能露脸,还能打那些称“言官只会汲汲於空谈”官员的脸。
其实,顾衍一人就能完成这道惠商恤商策,但他更愿意將大家都拉进来。
当下的科道官,纠错的人太多,做事的人太少。
顾衍希望通过此举,在科道官中间吹起一道“建言献策”的新风。
上諫纠察不算本事,能够在挑刺的同时,擬新策换旧策,那才算能力。
多数科道官其实有这个能力,只是沉迷於弹劾的快感,不愿动脑子。
要想復兴大明,仅靠高拱与张居正不够,加上六部不够,加上顾衍仍不够,必须要彻底改变官场风气,將每个人的能力与劲头激发出来,力图让每一位官员都成为新政改革者。
不然,新政改革者只有一个结局:劳累猝死,人亡政息。
午后。
贺一桂命人將他们几人共同完成的联名奏疏《惠商恤商策》交到了通政使司。
大家有自信,內阁会採用他们的策略。
即使未被採用,大家接下来还会尝试建言献策。
弹劾的愉悦性是短暂的,而擬出的策略一旦被採用执行,那快乐將会持续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