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桐刚说完,田越的手机就黑屏了。
他以为没电了,手忙脚乱的把充电口插了拔,拔了插,试了好几次依旧无法开机。
田越急了,甚至还有点焦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不停的抓挠着头发,嘴上念念有词:“插头坏了还是手机坏了?插头坏了还是手机坏了?”
他想开门,但手刚伸出去就又缩了回来,长时间没有外出让他对外界产生了本能的畏惧和抗拒。
林疏桐没看他,随口说道:“街道办说今天会停电,你睡一会吧,估计等你睡醒也就来电了。”
田越失神,喃喃自语:“停电?原来是停电那,那我睡一会,我正好可以睡一会,我就睡一小会”
言罢又慌慌张张的爬上床,裹着被子闭上眼睛,但很快他又睁开,极不死心的看了眼手机,确定还是没法开机后,他又把眼睛闭上。
疲累交加,他很快睡着。
林疏桐却颇有兴趣的打量起这幅成画于咸平年间的《调鹦仕女图》,画装裱在一副暗紫色的绫缎立轴上,画芯四周包着米黄色的仿古绢,天地头用了深灰的锦绫,边缘略有磨损。
这幅画最引人注目的并非画中仕女,而是遍布天头、隔水与地杆两侧的题跋与收藏印,这些来自后世的文字与钤印,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它千年来的传承。
画芯用的是绢素,时间在上面留下细密的龟裂,在笔墨浓重地方,墨色吃透绢背,而笔墨较浅的地方却勾勒的行云流水,毫无迟滞,符合画者惯用的笔法。
画家爱画仕女,且倍受追捧,因而后世仿造者众多,看走眼的也多,用现在的话来说,捡漏的也多。
但田越的这幅画是真迹,而且真的都要成精了。
林疏桐晃了晃手上的画,画纸发出‘沙沙’声,散发出陈年宣纸的微酸和老旧绫缎的尘土味。
“都已经在我手上了,还躲什么躲?”
林疏桐看着画中仕女,冷笑了一声。
只见画上,一位清瘦秀雅的女子正坐在一张斑驳的湘竹榻上,她身形纤秾合度,腰臀起伏间婀娜多姿,宛如春风拂柳。
仕女原本背对画外,此时却慢慢转了过来,露出一张耐人寻味的脸。
画中女子并非倾国倾城,只是蛾眉淡扫,双眸狭长,青丝别着素簪,发丝贴着脸颊,穿着赭色与青灰交织的衣裙,宽大的袖口下露出一只纤纤玉手。
她在用指尖轻逗着架上的绿羽鹦鹉,看向鹦鹉的眼神却带着流转的哀怨。
“刚说了不让你躲,你就开始装,假装看不见我是吧?那行,这画我拿回去烧火。”
画中女子这才将目光移到她的面上,眼神流露出祈求的哀戚。
林疏桐在房里看了一圈,找到一面巴掌大的圆镜,虽然小,但聊胜于无,毕竟这是直男的房间,要找个镜子可不容易。
她用指腹在镜面上搓了两下,又将圆镜往画上一扔,圆镜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仕女的脸上。
“说吧,为什么要迷惑田越。”
镜中,仕女的脸不再是被线稿勾勒出来的样子,更偏向于一张老照片的模样。
“我没迷惑他”镜子里的‘人’开口:“是他不喜欢我,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我,所有见过我的人都喜欢我,他不喜欢我,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几句话,用了好几个人的音色,林疏桐听得出是田越手机上那些主播的声音。
“什么是喜欢?”林疏桐反问。
镜中女子看着她,不解:“你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吗?喜欢就是离不开,离不开就是喜欢。”
“所以你便想办法让田越离不开你?”
“他喜欢我,是他自己不想离开我。”
女子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挑衅和得意:“所有见过我的人都喜欢我,都痴迷于我,都离不开我,恨不得日日端详,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我呢。”
林疏桐嗤笑,又反问了一句:“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喜欢的是这幅画,还是这个你?”
“当然是我,他们把世间所有的赞美都给了我,怎么,你不觉得我漂亮吗?”
那双属于东方女子特有的狭长美目宛若蝶翅,轻轻震了两下,极尽蛊惑的看向林疏桐。
后者双手环胸,给出最中肯的回答:“不怎么样,比你漂亮的我见多了。”
这一刻,镜中柔顺温婉的女人突然开始变的狰狞,她目眦欲裂的看着林疏桐,似乎想要破镜而出,眼神带着深深的怨恨和不忿!
“让我猜猜,”林疏桐继续说:“田越不知从哪得到了这幅画就随手收了起来,也没当回事。你为了引起田越的注意肯定做了一些努力,但显然没什么用,现在这个世界有太多值得分散注意力的东西,没人会再像以前一样把大量的时间磋磨在研究考据一幅画上。”
“他不懂!”女子咬牙,连声音都变的沉闷:“千年以来,多少人为我起争端,为我生战事!万千众生仰慕于我!可他,无慧眼,无慧根,眼瞎心盲!什么都看不懂,只会看些庸脂俗粉”
“所以当你看到他在欣赏手机里的女孩时,你‘唯我独尊’的认知被击碎了,你无法忍受他被‘庸脂俗粉’吸引,你蒙蔽了他的视听,让他看到的任何画面都是你的脸,你在用你的方式重新定义他的世界。”
“他该谢我,我在教他什么才是美!”
林疏桐啧啧摇头:“我好后悔,明明是邻居,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怎么之前就没想过要来找田越叙叙旧呢。”
“你来也没用,他不喜欢你!”
“是,他只喜欢你行了吧,你是他的唯一,你是他世界的中心。”
镜中仕女的情绪恢复如初,娇羞一笑:“没人会不喜欢我。”
“那你有没有想过,田越喜欢的到底是真实的你,还是你精心塑造的幻象?”
“你住口!”
镜片碎裂!镜中女子裹挟着碎片径直向她扑了过来!
林疏桐眸光如电,反手挥开碎片,一只手抓住那片浑浊的虚影用力向下一按,死死将其困在自己的掌心和画纸之间!
然而在她刚才打飞碎片的同时,手掌被割出细小的伤口,血丝渗于画中,连带将虚影染红。
虚影恍如饕餮般蚕食着林疏桐的血液,奋力挣扎!
“千百年来!人人,皆,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