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细,却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霍老爷子的脸色霎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我看了看其他人,从他们的表情上不难看出,这个声音对于他们并没有多少影响,我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听到。
霍云霆和马力路遥他们还在谈笑风生,丝毫没有将霍老爷子的情绪变化放在心上。
我顺着霍老爷子的目光朝着窗外看去,一抹灰色的气团正自院子中央朝窗边飘来。
随着灰色气体靠近,霍老爷子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握着茶杯的手也微微发颤。
我悄声来到霍老爷子一侧,抬手放在他的肩上,指尖传来他身体的僵硬。
我轻声低语:“别怕,他不会伤害你的。”
霍老爷子微微侧头,眼眸中尽是疑惑之色,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那团灰气。
我却微微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他是来道别的,如今你的身体已经无恙,他就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我的话音刚落,来到窗前的那抹灰色气团便如人一般,冲着窗里的霍老爷子连连点了三下头,像是在回应我的话,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霍老爷子错愕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团灰气在月光下渐渐褪去色彩,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彻底隐没在窗外的黑暗里,了无踪迹。
众人都没有发现这里的异常,他们依旧在高谈阔论,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笑声,填满了整个屋子,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声的幻觉。
霍老爷子的脸色在这一刻也恢复如初,但他攥着衣角的手指依旧泛白,眼神里似乎还有些挥之不去的忌惮。
他凑近我,用气音问道:“十五爷,他……他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我笑笑,点头说:“放心吧,他不会再来了。明天你就差人去请一尊佛像过来,摆在堂屋正位,每逢初一十五就想着摆上一桌素供,往后的日子,这里一定太平。”
“佛像?”霍老爷子愣了愣,眉头拧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十五爷,可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我抬手打断。
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毕竟在关东这片地界,人们信奉的从来都不是佛家道家,而是土生土长的五仙——狐黄白柳灰,五大仙家。
佛像道相在这里,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算不得正祀。
想当年,我和九爷初来关东的时候,曾在一户农家借宿。
那家人堂屋的八仙桌上,正中央摆的是一尊油光锃亮的黄鼠狼雕像,黄大仙的眼睛雕得炯炯有神,供桌上还摆着新鲜的鸡头和白酒。
而在黄大仙的两边,却又各摆了一尊塑像,左边是闭目侧卧的睡佛,右边是手持拂尘的道祖,三尊神像挤在一张桌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当时我还拉着九爷的袖子,偷偷问他:“九爷,他把三家的神像摆在一起,这合适么?就不怕他们起争执?”
九爷当时正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他眯着眼睛看了那桌神像半晌,才慢悠悠地跟我说了里面的利害关系。
他说,原本三尊法相摆在一起是万万不合适的。毕竟佛、道、仙家,属于三种截然不同的信念,各有各的规矩,各守各的地界,甚至可以说,三者之间本就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若是遇上脾气烈的,怕是早就掀了供桌,这样一来,不仅护不了主人家,还有可能会给这户人家带来不可磨灭的灾难。
“那他这……”我当时听得心惊,忍不住又朝那八仙桌看了一眼。
九爷磕了磕烟袋锅,嘴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家人的门道,在那尊睡佛上。你瞧仔细了,那佛是卧佛,闭眼不言,不问凡尘事;那道祖手里的拂尘,是倒悬的,意为收敛锋芒。这是把佛道两家的锐气都压下去了,只让黄大仙主事,才能相安无事。”
我恍然大悟,再看那座神像时,果然看出了几分门道。
思绪回笼,我看着霍老爷子依旧紧锁的眉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关东的仙家,护的是一方水土的烟火气,可你这宅子,沾了点阴邪的东西,得用佛家的清净气来镇。仙家和佛家,一守一镇,才是万全之策。”
霍老爷子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迟疑终于散去了几分。
窗外的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屋子里的笑声依旧,只是这一次,霍老爷子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轻松。
“十五爷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
我指尖摩挲着茶杯沿,淡淡道:“我打算明日去一趟哈市,有点私事需要去处理。”
这话一出,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几人霎时静了下来,齐刷刷朝我看来,脸上都带着几分意外。
霍云霆最先开口,语气里满是关切:“十五爷要去哈市吗?那边的地界可不比沈市这一片,鱼龙混杂得很。”
我点了点头,没多解释缘由。
“不知道哈市有没有你认识的近人?”霍云霆追问,眉头微微蹙着。
我摇了摇头:“没有什么近人。不过,关老爷子倒是给了我一个联系方式,他说会跟那边打好招呼,我过去直接找那个人就行。”
“关老头给你介绍的什么人?靠不靠谱?”霍云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对关家的安排有些不放心。
这一点,我还真说不准。
关老爷子虽说与我有几分交情,但哈市那头的水有多深,我全然不知。
霍云霆沉吟片刻,忽然转头看向霍老爷子:“爹,哈市不是有你的旧友么?你给十五爷推荐推荐,总好过信那关老头的安排。”
霍老爷子闻言,当即颔首应下,看向我的目光满是诚恳:“十五爷,关家的人我不好置喙,但我在哈市确实有几个过命的交情,都是靠谱的实在人。我这就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写给你,也提前跟他们通个气,你到了那边尽管过去,凡事有他们帮衬着。”
我没有推辞。
早些年跟着九爷去哈市,也只是匆匆帮人平了事便离开,根本没心思经营人脉。此番去哈市,是为了寻自己心里的一份答案,若是孤身闯去,定然是两眼抓瞎。有霍老爷子的人脉傍身,总归是多了层保障。
从霍老爷子的宅子出来,我们径直去了霍云霆家。
关于去哈市的事宜,我还有诸多安排要敲定。
此番随行的人不算少,若是一窝蜂全涌去哈市,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徒增事端。
我坐在客厅的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马力,你先留在霍家。”
马力一听,当即急了,猛地站起身:“十五爷,我不留下!我跟着您去哈市,也好有个照应!”
“我要你留下,是有更重要的事。”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霍家刚安定不久,难保不会有漏网的阴祟再来滋事,你守在这里,护霍家周全。等我们在哈市稳下脚跟,自然会派人来接你。”
马力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却在对上我坚定的目光后,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闷声应道:“好,我听十五爷的安排。”
我又看向赵日久兄妹俩,缓了缓语气:“你们兄妹俩,就先回老宅等候消息。哈市那边局势不明,带着你们,我难以分身顾及。”
赵日久兄妹俩倒是没什么异议,赵日久抱拳拱手:“十五爷放心,我们兄妹二人就在老宅静候佳音,绝不给您添乱。”
诸事商议妥当,已是后半夜。
窗外的月色渐沉,夜色浓得化不开。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浮尘:“都去歇着吧,天一亮,我们就出发去哈市。”
众人应声散去,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人。
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裹挟着几分凉意钻进来,吹得我心头的那点迷茫,淡了些许。
哈市。
那里藏着我要找的答案,也藏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过往。
明日一别,前路是吉是凶,无人知晓。
但我知道,有些路,终究是要自己走一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