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胜者为王(1 / 1)

果然,有了赵觉先这根主心骨,华工们心底那点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竟真的被压下去不少。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得勇猛无畏了,而是现实逼得,他们没法再退缩。

毕竟八个达雅克人的血债已经欠下,脑袋砍了就长不回去,这仇算是结死了。

用周昌的话说:“现在怕有个鸟用?刀都架脖子上了,要么伸头挨宰,要么抡起膀子跟他们干!咱们选后头那条路,就没资格再怂!”

这话糙理不糙。

以前陈锦荣当家时,讲究的是个和气生財、能忍则忍,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这南洋雨林的生存法则,偏偏不吃儒家温良恭俭让那一套。

赵觉先这个穿越来的现代社畜,脑子里可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他看得明白:

对这些尚处原始部落阶段的达雅克人而言,什么文明教化都是扯淡,他们骨子里只认最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谁拳头硬,谁就是道理;

谁更狠,谁就能活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营地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在赵觉先的指挥下高速运转起来。

所有人都清楚,放回去的俘虏不会求饶,相反他们会班救兵,而且绝不会是小打小闹,

第二次报復性的攻击,规模必然更大,也更疯狂。

赵觉先读过王阳明,深諳守正出奇的道理。

既然华工们缺乏野战的经验和勇气,那就把主场优势发挥到极致。

他给大伙儿画了一张简单的防御工事图,核心思想就一条:让敌人每前进一步,都得付出血的代价。

於是,从小山包脚下到营地外围,一场轰轰烈烈的“土木作业”展开了。

第一道防线是密集的陷阱区:挖了不少碗口粗、深及人腰的陷坑,底下插著削尖的竹籤,上面用树枝落叶巧妙偽装;

林间拉起一道道绊索,连接著悬在树上的沉重木桩或毒箭机关,毒药是从某种本地植物汁液里提取的,由懂得草药的老华工配製。

第二道防线是三条呈“之”字形的壕沟,沟底同样有尖刺,沟沿垒起土墙,便於防守者射击和投掷。

最后,在营地木柵栏外,又用粗大的原木加固起一堵真正的矮墙,墙上留了射击孔。

这一套“结硬寨、打呆仗”的思路,颇有几分后世那位“曾剃头”的风范。

华工们打仗可能不如野人悍勇,但论起修工事、搞工程,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

先把自家篱笆扎牢,任他外面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让自己先立於不败之地,这才是用兵的上策。

华工们虽然没什么军事素养,但干起这些土木活计却是得心应手,配合起来竟也有模有样。

除了物理防御,赵觉先还玩起了心理战。

他找来几个略通达雅克语的华工,小心翼翼吩咐了一番。

很快,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就像林间的瘴气一样,悄无声息地飘向了达雅克部落的方向。

有的说,那些华人是被“山林之神”庇佑的,刀枪不入,为了体现他们的仁慈,所以才放了之前的俘虏。

有的说,华人的首领会召唤雷霆和地火;更绝的是,赵觉先还让人散布消息,说之前被杀的八个族人,是因为触怒了华人的守护灵,遭到了天谴

可別小看这些粗陋的谣言,对於极度迷信、万物有灵的达雅克人来说,这种心理层面的威慑,有时候比真刀真枪更让人恐惧。

这一通操作下来,虽不敢说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但已在战前极大扰乱了对方的心態,削弱了其士气。

就在华工们紧锣密鼓准备时,长屋部落那边同样杀气腾腾,气氛冷峻。

密林深处,一座座高脚木屋一字排开,成百上千的达雅克人聚集此处,一个个犹如即將喷发的火山。

被赵觉先释放的小头目库纳,此刻正跪在一位身形魁梧,满脸狰狞的中年壮汉面前,声泪涕下地控诉著什么。

这壮汉不是別人,正是长屋部落的头人,库纳的父亲——莽卡。

事情果然如赵觉先预料的那样,俘虏们回去不但没传递赵觉先的话,反而又添了一把火。

听完莽卡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老眼里几乎能喷火。

对於他,对於整个长屋部落的人来说,他无法接受部落的战士被敌人像牲畜一样杀死,更无法容忍自己儿子像丧家之犬一样被羞辱,然后被放回来。

这对於一个以勇武和猎头为荣耀的部落而来,无疑是奇耻大辱!

库纳看著父亲和眾人,情不自禁又添了把火:

“父亲,那些黄皮肤的虫子,他们不再软弱了,他们有了一个新的首领,山魈一样狡猾!像毒蛇一样凶狠!”

库纳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修辞,在他看来,这大概算世界上最恶毒的形容了。

之前经歷的事歷歷在目,如果不是自己运气好,大概也会被华工们用锄头活活敲死。

想到这里库纳就忍不住:“父亲,我们必须杀光他们,用他们的头骨盛酒,才能洗刷这耻辱!”

啪!

莽卡猛地站起,宽大的手掌拍向旁边的老树,震得整个树干摇摇欲坠,整个部落也为之震动。

很显然,这位传闻中部落最凶猛男人,终於发怒了。

“够了!”

他看著库纳,怒吼道:“库纳,你的失败让部落蒙羞!但是现在,我们將用鲜血来洗净它!

去!召集所有能拿起武器的男人,我们要像洪水一样,衝垮他们的窝棚,杀光他们的男人,让他们的哀嚎响彻整个丛林!”

莽卡说完,部落的男人们发出兴奋的怪叫,部落的战爭鼓声“咚咚”敲响,充满了原始的杀伐之气。

大多数族人群情激愤,磨刀霍霍,准备跟隨头人去復仇雪恨。

然而,也有些年长的猎人面露忧色,忍不住私语道:

“我听说那些华人不一样了,他们得到了神明的庇佑。”

“是啊,库纳能活著回来,本身就很奇怪。”

“莽卡没疯,要是不杀光华人们,库纳就无法成为首领。”

儘管这些议论声很小,但听觉敏锐的头领还是听见了,见这几个老傢伙动摇军心,莽卡脸上更是愤怒:“神明只会庇佑最勇敢的战士!那些只会挖土种地的华人,不配得到神的眷顾!谁再敢胡说,我就先割下他的脑袋!”

就这样,在头领绝对权威的復仇和狂热之下,即便是这些微弱的异议,也很快被压下去。

近两百名达雅克战士,终於还是在莽卡父子的带领下,像一条凶狠的毒蛇,浩浩荡荡扑向华工营地。

这一日,清晨。 薄雾尚未散尽,营地哨塔上负责瞭望的华工,突然发出了悽厉的惊呼:“来了!野人来了!好多!漫山遍野都是!”

“鐺鐺鐺!”急促的警钟敲响,整个营地瞬间进入战斗状態。

华工们隨即响应,按照事前排练那样,迅速进入各自防御位置。

不得不说,在沉重的生存压力之下,华工们进步很快,没几天就掌握了基本战斗技能。

男人们带上刀剑和长矛,女人们则负责运送石块和滚木,甚至还准备了运送伤员的担架。

陈锦荣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两条火枪。

这种枪是典型的火绳枪,填充缓慢,需要一直点火,关键没什么准度,但好在威力够大,尤其在近距离的时候,虽说已经落后同时期的欧洲和美洲一代,但用来对付野人们显然已经足够。

赵觉先带著周昌,快步登上矮墙后的指挥位置,举目看去。

只见营地边缘深处,黑压压一群野人正朝这边衝过来,他们脸上涂著备战的血红油彩,头上插著鲜艷的羽毛,挥舞著帕朗刀、吹箭和长矛,发出各种怪异的嚎叫,气势確实骇人。

为首的正是莽卡父子,莽卡提著一柄巨大的骨质战斧,眼神凶戾,仿佛要生吞活剥了墙后的华人。

“赵大哥果然算准了!这混帐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周昌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亲手宰了这些野人,他已经跟库纳交过手,心里倒是不怕,就算再打一次,最后还是照样贏。

两人是这样,但是其他的华工们可就不这么想了。

看到这阵势,不少人脸色发白,手心冒汗。

儘管前方的防御工事密密麻麻,高处的赵觉先和周昌镇定自作,这种恐惧依然存在。

不过这一次有了主心骨,华工们怕归怕,但还没到乱的地步。

而另一头。

莽卡急著报仇,显然也没把这些新出现的土堆和木墙当回事,他习惯性地觉得华工们只会躲在简陋的窝棚里发抖。

顾不上许多,莽卡高举战斧,发出一声骇人的咆哮,达雅克战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朝营地发起衝锋。

战斗隨即爆发!

但是这一次,局面跟以往截然不同,冲在前面的达雅克人很快就尝到苦头。

“噗通!”

“啊!”

“哎呀!”

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冲得最快的几个勇士一脚踏空,掉进了华工们偽装的陷阱里,瞬间被地下的竹籤穿透。

后续的达雅克人在莫名的狂热下还是头铁,只不过放慢了脚步,却不想又触发绊索,“咔嚓”声中,沉重的落木砸下,更有淬毒的竹箭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虽不致命,却让人心惊肉跳。

就是这三板斧下来,达雅克人凶猛的衝锋势头为之一滯,队形也开始散乱。

虽然野人们喜欢杀人砍人头,但说到底也怕疼也怕死。

莽卡气得不行,又发出一阵怪叫,催促部下继续前进。

当他们好不容易衝过陷阱区,来到壕沟前时,迎接他们的是从矮墙后射出的箭,和丟出来的石头。

儘管准头感人,但架不住数量多,而且还是居高临下攻击,野人们还是伤了不少,有几个运气不太好,脑袋被石头砸中,当场就一命呜呼。

陈锦荣提起自己的火绳枪,正要开枪却被赵觉先拦住,

“別急,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赵觉先沉著冷静,就像一块磐石一般,稳稳压著场面。

此时的周昌早就坐不住,带著一队年轻人,依託壕沟和矮墙,专门狙杀那些试图攀爬或者冲得最猛的达雅克人,他刀法凌厉,几乎一刀一个。

莽卡见强攻受阻,伤亡不断增加,又急又怒。

一声怪叫后,他亲自带著达雅克一批最精锐的战士,猛攻一处看似最薄弱的壕沟段。

库纳也在父亲身边,此刻他眼珠子发红,一心只想洗刷耻辱。

正在这时,赵觉先终於捕捉到机会。

他一挥手,对隱藏在另一侧的华工们道:“拉!”

华工们得令,猛地拉动几根隱蔽的绳索,隨著“咔嚓”一声响起,莽卡父子脚下的一片土地忽然塌陷,父子俩连同身边十几个亲信,惊呼著掉进了一个特製的大陷坑里!

坑底虽然没有尖刺,但摔下去也一时半会儿爬不上来。

“头人掉坑里了!”

“库纳也被抓了!”

华工们见状欢呼不已,头人被抓,这一仗已经没有再打的必要。

当然,长屋部落这边更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成了压垮达雅克人斗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首领被擒,进攻受挫,加上之前谣言的心理暗示,剩余的达雅克战士终於崩溃了。

他们发一声喊,再也顾不上什么復仇和荣耀,丟下武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密林,比来时更快。

战场上,瞬间只剩下华工营地这边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贏了!我们又贏了!”

“赵先生万岁!周大哥威武!”

“野人被打跑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胜利的自豪,充斥在每个人心中。

华工们扔下武器,相互拥抱,又跳又笑,许多人笑著笑著就哭了。

这一天,眾人已经不知道等了多少年。

这一次不是侥倖,也不是惨胜,而是真正地贏了一次。华工们凭藉准备的工事和同仇敌愾的勇气,打败了数量占优的长屋部落。

还活捉了对方的头人父子!

赵觉先看著此刻欢呼的人群,终於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看来指挥战斗也没那么难嘛。

他记得上辈子某为有个员工在非洲出差,工作之余就给当地土著当军师,打著打著就一统江湖了,原来这种感觉是这样?

可以肯定的是,经此一役,他才算真正在这片凶险的土地上站稳脚跟。

为自己和这群漂泊的同胞,打下了第一根再也无法撼动的基桩。

至此,他的权威將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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