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一家名为崑崙的公司在赵觉先的主导下成立起来,不但有了公司名,而且骨架完整,目標清晰,已经初步具备现代企业的样子。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也还是不够的。
毕竟对於一家公司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文化与章程。
在后世2025,虽然大家都厌恶所谓的狼性文化,但是在眼下的1772,这东西正当其时。
赵觉先考虑到眼下的形势,华工们这么多年的困境,大清国弘历同志不作为等种种因素,开始撰写公司规章制度。
虽然他不愿意当什么赵大人之类的,但崑崙公司却是在赵觉先的主导下才建立起来,这家公司註定要带上浓浓的个人色彩。
这是规矩,也是流程,更是能让所有人心甘情愿为之奋斗的共同信念。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所有已经登记入册的崑崙成员齐聚一堂。
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是营地华工和难民,还有附近种植园和矿区里快要活不下去,过来投靠的华工。
这一刻,整个人群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觉先身上。
他手中並无刀剑,只是拿著一叠厚厚的纸页,在南洋这炽烈的阳光下,那纸页边缘仿佛被镀上一层金边。
“各位同胞!”赵觉先声音情绪而有力,压过了林间的鸟鸣与风声,“公司既立便需有章法。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今日我便將这章程,这我等共同立下的誓言,宣读於眾!”
他没有第一时间宣布內容,而是目光沉静地看著下方眾人,开口问道:
“我等华夏遗民,为何要远涉重洋,来到这瘴癘蛮荒之地?是因为故土待不下去了吗?是因为我们生来就喜欢漂泊吗?”
几句话,如同重锤,敲开了每个人记忆的闸门。
家乡官吏的欺压、乡绅的盘剥、田地的丧失、登船时的鞭笞、海上同伴的尸体、种植园里监工冰冷的眼神
一幕幕惨痛的画面在眾人脑海中翻涌,不少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是啊,如果还能活得下去,谁愿意来这里啊!
“不!”赵觉先摇摇头,声音也隨之拔高,
“是因为在大清,我等被视为草芥,弃之不顾!
是因为在这南洋,洋夷凌我等为牛马,肆意鞭笞!
土著欺我等为浮萍,劫掠屠戮!”
他每说一句,人群中的呼吸便沉重一分。
因为这是血淋淋的现实,是无人敢轻易触碰的伤疤,此刻被赵觉先毫不留情地揭开。
“但天不绝人路!今日,我们站在这里,我们打败了野人,我们立下了根基!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猪仔!”
“为了摒除旧世的污秽,为了开创万世之新基,今日,我等在此立约盟誓!”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纸页,“这,便是我们崑崙公司的根本大法——《崑崙公约》!”
“公约?”
眾人心中一动,这个词透著一种庄重与公平,不同於王法,也不同於帮规,听起来就好奇。
不过华工们大多不识字,因此就算拿到这公约也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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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赵觉先开始逐条宣读。
《崑崙公司公约》
——公元一七七二年,於婆罗洲新基业之地立约
第一章:根本大法——平等与尊严
第一条(禁跪法令):崑崙旗下,人人挺立!凡我公司所属,上至总董,下至工役,人格一律平等。禁止向任何人行跪拜之礼!我等膝盖,只跪天地祖宗,不跪强权官长。此条为万法之基,违者重惩。
第二条(同袍之义):凡我华人,皆为兄弟。严禁內斗、欺凌、拉帮结派。遇有爭端,须依公司律法裁决,私斗者,不论有理无理,双方皆罚。
第二章:权利基石——生命、財產与公平
第三条(生命权):人命关天,血债血偿!凡杀害、重伤我崑崙同袍者,无论洋夷、土著或是华人,公司必倾力追討,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公司为每一名成员的生命负责到底。
第四条(財產权):私產神圣,不可侵犯!凡我同袍,凭劳作、经营、战功所得之財货、土地、房屋,皆受公司保护。任何人不得巧取豪夺。总董亦无权无故剥夺任何人之私產。
第五条(公平律法):法条之下,眾生平等!公司设立“仲裁堂”,颁布《崑崙律》。一切纠纷、罪案,皆依法审理。证据为重,不搞株连,废除刑讯逼供。允许自辩,允许上诉。
第三章:崛起之路——功勋与晋升
第六条(功勋制度):不问出身,只论功绩!废除大清论资排辈、贿赂钻营之陋习。在崑崙公司,晋升、赏赐,唯一標准即为“功勋”。功勋分为:
战功:临阵先登、斩將夺旗、护卫同袍。
劳作功:开垦荒地、精於技艺、通晓商贾。
学问功:精通夷语、熟知律法、传授技艺。
举荐功:为公司荐举贤才。
第七条(同工同酬):凡付出同等之劳动,即获同等之酬劳,不以籍贯、亲疏为別。
第四章:组织架构——共治与共享
第八条(董事会):公司设董事会,为最高决断机构。总董赵觉先为掌舵人。董事会成员由功勋卓著、眾望所归者充任,共商公司发展战略、人事任免、財政收支及战和之事。
第九条(人人有责):凡公司成员,皆需接受军事训练,寓兵於民。外敌来犯,人人皆兵,共保家园。
第十条(利益共享):公司每年利润,除留存发展基金及军费外,其余部分按功勋、职级,以“分红”形式,公平分予全体成员。让每一个为公司流血出汗者,都能分享公司壮大之红利。
第五章:未来蓝图——开拓与归化
第十一条(开拓令):公司以婆罗洲为根基,目光所及,当为四海。鼓励探险、贸易与拓殖,凡为公司开疆拓土、发现新利源者,立授大功。
第十二条(归化令):欢迎诚心归附之土著部落及其他族裔。凡愿遵我公约、习我语言、守我习俗者,经考察,可成为公司“归化民”,享有与华人同等之权利(选举与被选举权除外)。
第十三条(教化之责):公司设立学堂,凡適龄童子,不论贫富,必须入学,学习华夏文字、算术、歷史及公司公约。旨在培养新一代的华夏人。
结语:我们的理想国
此约非为一纸空文,乃是我等以血与火铸就之新生!它宣告,我等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猪仔,而是有尊严、有权利、有未来的“崑崙公民”!它宣告,在这南洋之地,一个不讲血脉、只论才能,不讲跪拜、只讲挺立的新天地,已然诞生!
凡入我崑崙门下者,须对此约熟读成诵,铭记於心。
听完赵觉先的话后,华工们一个个都愣住了,有些人甚至落下热泪。
当他念出第一条“禁跪法令:崑崙旗下,人人挺立!凡我公司所属,上至总董,下至工役,人格一律平等。禁止向任何人行跪拜之礼!”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难以置信的骚动。
“不准跪人人平等”
一个老华工喃喃自语,浑浊的泪水顺著深刻如沟壑的皱纹流了下来。 他这一辈子,跪过父母,跪过县令,跪过地主,跪过洋人监工,膝盖早已习惯了弯曲。
此刻,“挺立”二字,像一道闪电,劈入了他早已麻木的心田。
陈锦荣站在赵觉先侧后方,听得心潮澎湃。
他也读圣贤书,深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但何曾见过將“人格平等”写得如此直白,定为万法之基的?
再说了,在大清国那地方,虽然老爷们天天都这么说,实际上谁会当回事?
这已不是简单的规章,这是在与延续千年的旧秩序彻底决裂!
当念到“生命权:人命关天,血债血偿!凡杀害、重伤我崑崙同袍者公司必倾力追討,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时,周昌猛地攥紧了拳头,虎目含泪。
他想起了那些死在海上、死在矿洞、死在自己人內斗中的兄弟,若早有此约,何至於此!
而当“財產权:私產神圣,不可侵犯!总董亦无权无故剥夺任何人之私產”和“公平律法:法条之下,眾生平等!”等条款被清晰读出时,人群彻底沸腾了。
这些都是他们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在大清,官府可以隨意摊派勒索,不给就打,打死为止。
在种植园,洋人可以隨意没收他们那点微薄的积蓄;受了冤屈,无处可告,无人肯听!
而在这里,在这纸公约上,他们的命、他们的財、他们的理,都被明明白白地保护了起来!
“功勋制度:不问出身,只论功绩!在崑崙公司,晋升、赏赐,唯一標准即为『功勋』!”这一条,更是让所有年轻力壮、有抱负的华工看到了无限的希望。
他们不怕流血汗,只怕流血汗得不到回报,只怕被那些只会溜须拍马、有关係背景的人压在头上。
赵觉先的声音沉稳而坚定,继续宣读著:“利益共享:公司每年利润以『分红』形式,公平分予全体成员。让每一个为公司流血出汗者,都能分享公司壮大之红利!”
“开拓令:公司以婆罗洲为根基,目光所及,当为四海”
“归化令:欢迎诚心归附之土著部落”
“教化之责:公司设立学堂,凡適龄童子,不论贫富,必须入学”
一条条,一款款,构建起的不仅仅是一个公司的规章,更像是一个理想国度的蓝图。
它涵盖了尊严、权利、公平、机会、共享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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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针针见血,直指华工们千百年来最深沉的痛,也点亮了他们內心最渴望的光。
当赵觉先念完最后一句:“凡入我崑崙门下者,须对此约熟读成诵,铭记於心。”
整个场地陷入了短暂的极致寂静,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好!!”
“这公约这公约是给我们这些人定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生命权、財產权赵先生把咱们当人看!真正的人看啊!”另一位老人老泪纵横,他辛苦一辈子,攒下的家当曾被乡绅巧取豪夺,告到衙门反被乱棍打出,此刻,他感觉自己那点被践踏殆尽的尊严,正在重新凝聚。
“不问出身,只论功绩!老子以后就凭这把力气,也要搏个出身!”年轻的矿工们激动地互相捶打著。
“那这样一来,孩子能上学了能上学了!”妇人们搂著自己的孩子,泣不成声。
在南洋,尤其对华工们来说,孩子几乎不可能上学,生下来就註定悲剧的命运。
在赵觉先出现之前,她们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子也有读书识字的那一天。
陈锦荣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心中激盪,郑重地长揖到地:
“赵兄弟此约字字千钧,直击要害!
平等、法治、功勋、共享这些事我们从没想过的啊。”
周昌更是直接,他直接“噗通”一声
不是下跪,而是单膝触地,行了一个极重的武人礼节。
“赵大哥!俺周昌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俺知道这公约里写的,都是咱们兄弟心里盼的!
以后谁敢坏这公约,就是跟我周昌过不去,跟咱们所有崑崙兄弟过不去!”
赵觉先扶起周昌,目光扫过激动的人群,朗声道:
“此约非我赵觉先一人之约,乃是我等全体崑崙人,以过往之血泪,以未来之希望,共同立下之誓言!
现在,愿意遵从此约,与我等同舟共济,开创这番新天地者,请上前——”
话音未落,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前方。
早有准备的人员抬上了那张写满公约正文的巨大纸张,铺在事先备好的长桌上,旁边放著朱红色的印泥。
陈锦荣第一个走上前,他提起笔,在“见证人”下方,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用力按上了手印。
周昌紧隨其后,不过他不会写字,便请陈锦荣代笔写下名字,然后蘸了蘸旁边的印泥,深深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紧接著是老华工们,他们无不颤抖著手,或签名或请人代笔,一个个严肃地按下手印。
每一个指印按下,都仿佛在向旧世界宣告一次决裂。
年轻的华工们爭先恐后,秩序却毫不混乱。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个接一个鲜红的手印,逐渐布满了公约的留白处,布满了另一张张附加的签名页。
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匯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一股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最后,
赵觉先最后一个走上前,在“立约人”的位置上,签下了“赵觉先”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然后沉稳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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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抬起手时,阳光下,那公约之上,已然是眾志成城。
“妥善收好它。”
赵觉先对陈锦荣轻声吩咐,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墨跡与朱印交织的公约上,语气带著一种歷史的厚重感,
“这不是一纸文书,这是我等的创业之基,是血誓,更是未来之史。”
陈锦荣郑重无比地点头,如同接过传国玉璽般,將这份沉甸甸的《崑崙公约》收纳入一个防潮的檀木箱中。
这一刻,在1772年的南洋,在崑崙公司的旗帜下,一套全新的秩序,一种全新的精神,隨著这份公约的诞生与签署,正式植入了这群海外华人的血脉之中。
他们不再是被命运驱赶的流亡者,而是自己命运的开拓者。
“属於我们崑崙公司的时代,终究还是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