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
闻言陈锦荣眼都直了,他可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知道这特效药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从此以后华工们的死亡率会大幅降低,这种药一旦卖出去,便是一座触手可及的金山。
毕竟在南洋这个地方,疟疾肆虐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好多年了,疾病从来不问贫富贵贱,该死一样死。
疟疾面前,眾生平等。
每年,光是因为疟疾死去的人就数以万计,当地人闻“疟”色变。
当然,这个过程中最惨的还是华工们,他们从大清国来南阳,一路坐在那浮动地狱內,差不多要死掉五分之一。
来了婆罗洲,面对这里的疟疾,还要死掉三分之一。
这件事如果能办成,崑崙公司確实会如赵觉先所言,凭藉这药完全能获得庞大的资金,也能支撑赵觉先的后续计划。
“赵兄弟,此事此事若成,我华工在南洋便多了一条命啊!”陈锦荣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所以,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立刻去营地里,寻那些懂些医术,或者在大清国做过郎中、药铺伙计的人来。”
陈锦荣领命而去,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还真带回了一个让赵觉先有些意外的人。
不是想像中留著山羊鬍的老先生,而是一个少女,一个十七八岁有些羞怯的少女。
她跟在陈锦荣身后,低著头,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此时的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裙,小腿和胳膊裸露在外,上面还有深深浅浅的一些伤痕。
但当她被陈锦荣示意抬头时,赵觉先微微一愣,他看到了一张清秀却营养不良的脸,以及一双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眼睛。
那眼睛很清澈,也透著一股温柔,带著一种医者特有的沉静和审视。
“赵先生,她叫杜小月。”陈锦荣介绍道,“咱们营地里懂医的就她了,我已经问过,她家里原是广州城外开医馆的,世代行医,她从小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认得药材,也懂些方剂。只是家里遭了难,她才被卖到这南洋。”
“杜小月?”赵觉先愣了一下,这名字倒是让他想起某个铁齿铜牙身边那丫鬟。
他甩开这念头,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看著眼前这个最多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放缓了语气:“小月姑娘你別怕,找你来是想问问你,可知道疟疾?”
杜小月轻轻点头,声音就像蚊子一般,却条理清晰:“知道。古称瘴疟,发病乍寒乍热,口渴呕吐,邪伏膜原,伤人气血。在在这里,很常见。”
“那寻常如何医治?”
“若在大清,或可用常山、檳榔、草果入药,截疟化痰。但此地药材难寻,且且重症者,往往无效。”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洋人有种树皮粉,叫金鸡纳霜,极贵,只有红毛鬼的大人物才用得起。”
赵觉先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这姑娘確实懂行。
他不再绕圈子,直接问道:“若我说有一种药,比金鸡纳霜更好,见效更快,而且原料就在我们脚下,你信不信?”
杜小月猛地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是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营地里能找的草药,我都试过”
“不是直接用药草煮水。”赵觉先打断她,拿起桌上那瓶他之前展示过的、贴著洋文標籤的空药瓶,“是需要经过特殊的法子,將药草里的精华『提纯』出来。就像酿酒,粮食和水不能醉人,但经过发酵蒸馏,就能得到烈酒。”
“提纯?”杜小月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汇,眉头微蹙,显然无法理解。
赵觉先知道光靠说没什么用,他必须让她亲手实践。
隨即,他將他反覆推敲过的“土法青蒿素製备流程”缓缓道出。
从採集特定种类、气味辛烈的黄蒿,到阴乾捣碎,再到用能找到的最高度的酒浸泡,最后是缓慢蒸发浓缩
值得一提的是,青蒿素来源於黄蒿,而不是青蒿,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植物。
当年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当年岛国某些人翻译本草纲目时弄错了黄蒿和青蒿,后来越传越广,莫名就成了青蒿素,其实青蒿不含青蒿素。
这些土法总结起来很简单,就是利用酒精將药物中青蒿素分离出来,然后进一步分离就能得到口腹青蒿素,初中化学常识。
这种药虽然纯度不够,但应该也能应付。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著杜小月的反应。 寻常人听不懂,但杜小月毕竟是行医世家,稍微听几句便大概明白怎么回事,温柔地点点头。
“大致便是如此。这其中许多关窍我也只是推测而已,还需要反覆试验,才能找到最佳的法子。
小月姑娘,你懂药理手也巧,这件事我想交给你来做,需要什么儘管跟老陈说。”
杜小月看著赵觉先,又看了看一旁神色郑重的陈锦荣,瘦弱的身体微微一抖,作势又要行礼。
赵觉先摆摆手:“以后隨性些,这些礼节没必要。”
“遵好的”她微微颤抖道。
这种被信任的感觉涌上心头,杜小月也说不上来,只是小脸微红。
她在家时,只因是女子,便只能在一旁看著父亲和兄长研討医术,从未被允许独立主持过任何事。
来到这里,日子更惨,如果不是赵觉先组建崑崙公司,大量接纳华工们,她大概只能去妓院討生活了。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压下喉头的哽咽,深深地福了一礼:“小月定当竭尽全力。”
接下来的日子,营地角落一处被划为禁区,成了杜小月的专属“实验室”。
赵觉先提供基本的思路,而具体的方法和操作,以及细节的调整,全靠杜小月那双巧手和医者的直觉。
从零开始当然不易,失败更是家常便饭。
第一次浸泡时,因为酒精度不够,得到的几乎全是杂质。
第二次也出了问题,蒸发时心急用了微火,药液焦黑报废。
杜小月温柔笑了笑,也不气馁,继续探索。
她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地调整著比例、时间、方法。
那双原本只拿过药碾和绣针的手,如今搬动陶罐、搅拌药液,不知不觉间也磨出了水泡。
赵觉先偶尔会来看望,也从不指手画脚,就那么安静地看著。
只在她遇到瓶颈时,有意无意地提点一两个现代科学的角度,比如“或许可以尝试用多层细布过滤,多过滤几次”,“蒸发时盖上一层薄纱,或许能防尘防虫”。
就是这些听似简单的话,往往让杜小月茅塞顿开,欣喜不已。
终於,在经歷了不知多少次失败后,一天傍晚,杜小月捧著一个小陶碗,几乎是跑到赵觉先面前的。
她裙子上沾著药渍,气喘吁吁,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赵赵先生,您看!”
赵觉先接过陶碗,只见碗底是薄薄一层墨绿色、粘稠的膏状物,凑近了闻,一股浓烈而独特的蒿草气味扑鼻而来,其中还混杂著淡淡的酒气。
是这个味!
这当然不是纯净的青蒿素,但是这药物浓度显然已经够了。
“老陈,”他换了个称呼对陈锦荣道,“营地里不是有几个染了瘴气,已经水米不进的孩子和老人吗?马上用温水化开一点,给他们餵下去!注意,用量要少,先观察反应!”
“好,我这就去。”
命令被迅速执行。
所有知情的核心成员,赵觉先、陈锦荣、周昌,以及疲惫却兴奋的杜小月,都守在那几名病人的草棚外。
夜色渐深,没有人说话,只有紧张的呼吸声和远处丛林虫鸣。
时间一点点过去,棚內起初只有病人痛苦的呻吟。
一个时辰后,呻吟声似乎减弱了。
两个时辰后,负责照顾的人惊喜地跑出来:“退了!那个孩子的额头,没那么烫了!”
到了后半夜,最让人惊喜的奇蹟发生了。
一个原本已昏迷两日、被家人几乎准备放弃的老华工,竟然虚弱地睁开了眼睛,用极其细微的声音说了一句:“水给我口水”
杜小月浅浅一笑,脸上露出了欣慰又温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