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在赵觉先等人的刻意安排下,一种“神奇药物”忽然出现,还一口气治好了一些华工和部分长屋部落的达雅克人。
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疟疾面前眾生平等,不但华工们无法摆脱,野人们同样也是。
这些达雅克人被关押在营地固定区域,卫生条件根本得不到保证,一些达雅克人有时候憋急了也没办法,不得不到处排泄,弄得营地到处都是。
这些排泄物不同顏色,稀稀疏疏,还散发出一股子刺人的腥臭味道,一看就知道这些人染了疟疾。
这倒是不难理解,婆罗洲这边最不缺的就是蚊子,这些达雅克人被关在一起,活动空间有限,再加上极差的卫生意识,不得疟疾才怪。
儘管库纳脾气挺硬,被抓到现在也不肯低头,但由於染了疟疾,这会整个人都焉了。
赵觉先没犹豫,立即对这些人进行隔离,並第一时间让他们服了青蒿素。
这一次见效更快,绝大部分人在短短一天內出现明显好转,发烧减退,拉肚子的症状也大幅减轻,甚至一些严重到昏迷的人也都醒过来。
至此赵觉先终於可以確定,土法制青蒿素完全可行!
很快,这惊人的消息如同山林间瀰漫的雾气,虽然还没形成风暴,但已经让崑崙公司出了名,尤其在婆罗洲西海岸的华人圈子里,一时间甚囂尘上,就没有不知道这件事的。
当然,由於一部分达雅克人也参与这次药物实验,在经过连续几次服药之后,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明显好转。
最让人不敢相信的是,但凡是服用过青蒿素的人,无一病亡!
能把重症患者救回来,能让这么多服药者全部活下来,就算是金鸡纳霜也做不到啊~
这一日午后,天空阴沉,鬱积著热带气候特有的沉默,一场暴风雨似乎正在酝酿。
赵觉正与陈锦荣在新建的“议事堂”(一间较为宽敞的竹木结构棚屋)內核对初步圈定的土地草图,周昌则在营地边缘带著新招募的护卫队员操练,呼喝声与林间的鸟鸣虫嘶交织在一起。
本是一副再美不过的画像,但是忽然间,负责外围警戒的哨兵忽然发出有节奏的哨声。
这些华工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后,已经初步形成战斗力,能执行一些简单任务,比如巡逻放哨之类的。
而隨著这一声哨声响起,陈锦荣也忽然抬起头来,这意味著有身份不明的小型队伍正在靠近。
“集合!!”
周昌第一个反应过来,带著一队士兵,提著大刀就衝出去。
但不多时,他带著一脸困惑和警惕,还真领回来三个人。
“这么快就抓了俘虏?”陈锦荣一脸好奇。
“哪有,他们不是来打架的,好像说是什么苏丹的使者?”
周昌挠了挠脑袋,也搞不懂这是什么东西,但看到眼前几人衣著打扮很不一般,眉宇间还有一股子庄严气质,不难猜出几人应该有些来头。
於是简单交涉之后,那三人让其余隨从在外面等著,自己则跟著周昌走进来。
赵觉先转头看去,只见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马来人,他身形彪悍,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他穿著一身虽不华丽但剪裁得体的白色上衣,腰间並没带任何佩刀或者武器,显得低调而克制。
他身后是另外两名隨从,同样是体格强壮,目光机警,自从进去营区后,便警惕地扫视周围的一切。
这三人组合,跟一般的土著猎手或者荷兰僱佣兵完全不同,隱隱带著一股气派。
陈锦荣见状,低头对赵觉先解释道:“赵兄弟,看他们的样貌举止,不像是部落的,倒像是宫里出来的人。”
赵觉先点点头,大致也能看出一二。
1772年的婆罗洲是个很特殊的地方,这里有尚处在原始社会的部落,也有进入封建时代的苏丹亡国,还有殖民者建立的殖民地。
可以说这一片广袤的土地上,竟然同时兼容人类三种社会形態,想来就觉得神奇。
赵觉先不动声色,也没起身,只是用刚学不久的几句马来语,混著福建话的腔调问:“几位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见状陈锦荣也没閒著,一些赵觉先表达不清楚的地方他也隨即翻译,充分发挥传话筒的功能。
闻言,那为首的中年人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標准的马来礼节,说的却是一口流利福建话:
尊敬的先生,在下阿贡,奉主人之命,特来拜会此间主事者。”
他的目光在赵觉先和陈锦荣之间扫过,最终定格在气质更为出眾的赵觉先身上。 “我便是了。”赵觉先坦然道,“请问阁下主人是?”
阿贡並未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件信物。
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把精致小巧的短刀,这刀赵觉先倒是听人说过,当地人叫巴冷刀。
刀鞘上一般会刻上繁复的滕蔓花纹,中间簇拥著一个独特的家族徽记。
陈锦荣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凑到耳边,声音急促道:“这是王室徽记!只有与王室关係极近的重臣或苏丹本人的贴身侍从才有这玩意!”
赵觉先微微点头,心念隨之一转。
他早料到这种特效药会引来注意,但没想到第一个引过来的竟然是王室!
儘管眼前这三位只是使者和隨从,可人家也说了,自己是代表主人而来,他们背后的主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赵觉先的推广计划见效之快,哪怕他本人也没想到。
“原来是贵客临门,失敬。”赵觉先稳住心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里面敘话。”
进入议事堂,分宾主落座,这也算不上什么座,只是老华工们临时坐的木椅子而已。
阿贡挥退了隨从,堂內只剩下他、赵觉先和陈锦荣三人。
这一刻,气氛变得凝重而微妙。
阿贡也不再绕弯子,他先是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道:“赵先生,我主人听闻贵司有神药,可以治疗热病(疟疾)?”
他目光灼灼,紧盯著眼前的年轻人,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赵觉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接反问:“你主人身份尊贵,想必府上名医匯聚,为什么会留意到我们,一家新成立的华人公司?”
阿贡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盖的焦虑。
沉默片刻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最终嘆了口气:“实不相瞒,府上確实有一位贵人,罹患恶疾,群医束手,连巴达维亚请来的荷兰医官也唉。”
他摇摇头,面色悲苦,继续说道:“这位贵人如今已是危在旦夕。主人爱之深切,但凡有一线希望,都愿尝试。近日偶闻山林间有华人得天神赐福,握有奇药,故特派在下秘密前来求证。”
他说的含蓄,但“贵人”、“爱之深切”、“危在旦夕”这些词,都足以说明这位病人身份不凡。
陈锦荣在一旁听著,整个人也有些紧张,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是泼天富贵,但也是要命的危险。
治好了一步登天,治不好恐怕就麻烦了,婆罗洲这些苏丹王国可不是长屋部落能比的,人家可是正儿八经有军队有百官的,活生生一个小朝廷。
就算是荷兰人来了,也不得不先跟这些苏丹王国合作,对人家客气得很。
不过赵觉先可不这么想。
好不容易钓上一条大鱼,哪有轻易放过的道理,这可不是普通的大鱼,而是一条足以搅动风云的大鱼。
至於陈锦荣担心的事,赵觉先根本没往心里去,他对自己脑子里的科学知识有信心,更对诺贝尔医学奖有信心。
这种药物治疗疟疾,不说百分百吧,但也大差不差。
只不过如何跟这群人交涉,却是需要万分小心的。
直接承认,这会显得太廉价,拒绝则有可能错失良机,甚至引来猜忌。
想了片刻后,他这才抬起头道:“阿贡先生,我们崑崙公司確实有一古方,我们进行了改良,或许有效果,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府上贵人究竟病情如何,我们也不得而知,能不能有效,我等也不敢保证。”
“赵先生的顾虑,在下明白。”阿贡一脸郑重,“我以生命和 honor(荣誉)向真主起誓,无论此行结果如何,绝不怪罪贵方。若药石有效,我主人必有厚报,並可承诺,在此婆罗洲之地,给予贵方应有的庇护与便利。”
“”
阿贡没说空话,而是直接亮出好处,那就是在婆罗洲的“便利”!
可別小看这“便利”二字,通关过关,海洋运输,航道保护,甚至连组建军队也在这便利二字之內,这正是眼下崑崙公司最需要的东西!
隨即,赵觉先和陈锦荣交换一个眼神,看到了彼此眼神中的决断。
“既然如此,”赵觉先站起身,“那我们愿意尽力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