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贡走后,那间简陋的议事堂內,气氛一下严肃起来。
杜小月下意识后退半步,打算先离开,毕竟接下来的事是赵觉先这些高层做主。
“先生,陈大哥,你们商议大事,我先退下了。”
“没必要,”赵觉先声音温和,他身手虚拦了一下,“小月你留下,这药是你一手熬製的,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更熟,接下来你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那好吧”
杜小月微微怔住,抬眸看向赵觉先,不觉间心头一热。
陈锦荣见状也不客气,当即说出自己的担忧:“赵兄弟,苏丹王宫可不是容易去的,好歹是王宫啊!我们根基未稳,此去吉凶难料。依我之见,不若让周昌兄弟带几个好手,护送小月姑娘前去献药,我们在外策应,方为稳妥。”
周昌立刻拍胸脯:“对!赵大哥,你留下,俺带杜姑娘去!保证把事办妥!”
两人这么想再正常不过,毕竟谁也不知道进了王宫还能不能出来,如果是办一般事也就算了,可这回偏偏是给贵人治病。
如果在治病过程中出现任何差池或者惹恼了哪位大人物的话,搞不好真回不来。
1772年的婆罗洲可没那么多法律人权之类的,普通人在这些大人物眼里犹如螻蚁。
赵觉先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杜小月那微微紧张的脸蛋上,他摇摇头,语气平静道:“我亲自去。”
“锦荣兄,周昌兄弟,你们想想,他们能派出这样的侍卫队,那贵人的身份定然不一般。
我们派一个女子、一个护卫前去,在他眼中,与派遣信使何异?这本身就显得我们底气不足,不够重视。
届时,若那荷兰医官或在场任何权贵稍有刁难,小月姑娘如何应对?
周昌的刀剑,能在王宫的礼仪下拔出吗?”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让陈锦荣和周昌瞬间清醒。
是啊,那不是山寨土匪窝,是讲究等级和规矩的苏丹王宫。
就算自己再能打,难不成还能打得过那么多宫廷侍卫?
“再说,”赵觉先眼神锐利起来,混合著野心和冷静,“浪越大鱼越贵。富贵从来险中求。这是我们崑崙公司名扬南洋,与这片土地最有权势者搭上线的天赐良机!除了我亲自去谈,还有谁更合適?”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也都纷纷沉默下来。
陈锦荣反覆打量著这个自己追隨的年轻人,心里一阵说不出的佩服,胸中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句话:“赵兄弟多多小心!”
周昌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但也是铁了心要一起去的。
他拍了拍腰间的傢伙道:“俺跟你去!谁要敢动你,先问过俺的拳头和火枪!”
“那小月,带上药和工作,周昌再选几个身手好点的兄弟,我们这就出发。”
1772年,整个婆罗洲上一共有三个苏丹王国,分別是:汶莱苏丹王国、坤甸苏丹国、三发苏丹国,而这一次三人要去的正是汶莱苏丹国。
这是整个婆罗洲甚至南洋最古老最正统苏丹国,就连中东那边也都认的。
很快,三人乘船北上,不出半天的功夫就到了王宫外面。
放眼看去,苏丹的王宫並非想像中纯金铸就,也没有像书本中描绘的那样,地板上都镶嵌著鸡蛋那么大宝石,而是由巨大的硬木、雕刻精美的石料和闪耀的琉璃瓦构筑,这些建筑融合了伊斯兰风格与热带雨林的野性生命力,倒是给人一种特別的感觉。
宫殿很巍峨,白色的外墙在烈日下更是耀眼,高大的拱门如同巨兽之口。
宫门外面,持著长矛身著传统服饰的卫士眼神锐利,身上带著一股剽悍之气。
阿贡早已在偏门等候,见到赵觉先果真亲自前来,严肃的脸上淡淡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他微微頷首,低声道:“赵先生,请跟我来。”
眾人不言,跟著阿贡穿过层层门禁,步入宫殿內部。
一进来,光线骤然暗淡,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了香料、潮湿木料和浓重药味的复杂气息。
那种属於病人和绝望的味道,几乎无处不在,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由於这是热病,为了防止传染,一些步道和区域也被封死。 来往的侍女和僕从无不是步履匆匆,面带忧色,整个宫殿沉浸在一种压抑的寂静里,唯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诵经般的祈祷低语,更增添几分凝重。
周昌点点头:“这什么国王,还挺气派,不知道咱大清国皇帝的宫殿是啥样,能去看看就好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倒是缓解了气氛,赵觉先也笑了笑。
杜小月低著头,下意识跟紧了赵觉先,周昌则脸色严肃,时刻防备著什么。
就这么走了一小段,三人在阿贡的引领下,终於来到一处比较私密的偏殿。
殿內陈设华美,地面铺了层厚而柔软的地毯,但是那端坐於王座之上的老者,才是赵觉先目光的焦点。
不用猜也知道,那就是汶莱苏丹国的统治者——老苏丹本人了。
阿贡上前,用马来语低声稟报。
苏丹抬起眼,目光落在眼前的年轻人身上,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绝境中的期盼。
他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通过通译问道:“你就是那个声称有药能治热病的华人?”
话落,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觉先身上,有怀疑,有好奇,更有隱藏在角落的不屑,甚至是敌意。
这倒是不难理解,这里可是王宫,医官什么的肯定不少,人家哪里会瞧得上赵觉先这种野路子?
眾人目光不善,杜小月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
赵觉先上前一步,点点头,也行了一个刚学会的礼节,然后回道:“尊敬的苏丹陛下,在下赵觉先,崑崙公司董事。诚如所言,我们確实依据古方提炼出了一种新药,对瘴热之症有奇效。在下的营地中,已有十数位患者因此得救。”
他没有夸口,也没说什么一定能治好之类的话,而是陈述事实,仿佛在谈论一件已然验证过的寻常事。
这份镇定,让苏丹眼中的疑虑稍减。
“崑崙公司?”苏丹重复了一句,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但他此刻不关心这个,“我的公主生病了,很重很重”
苏丹重复了一句,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但他此刻关心的並非这个。他那威严的目光黯淡下去,被一层深不见底的忧戚所笼罩,声音也失去了方才的力度,变得沙哑而沉重:
“我的公主病了,很重,很重”
老国王似乎不是对来人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似乎只有对著空气,才能短暂地派遣心中的焦虑。
他微微前倾,双手扶著椅子,一脸悲苦道:
“她是我最明亮的珍珠,是真主赐予我这衰老生命最后的恩典她的笑声,曾经能让这座宫殿里最阴冷的角落都充满阳光。
“可现在她已经昏迷了整整两天,米水未进,浑身滚烫得像块火炭
巴达维亚来的医生,用了他们最珍贵的金鸡纳霜,却毫无起色,只会摇头
那些本地的巫医,念诵了所有能想到的经文,用尽了丛林里找来的草药,也只能眼睁睁看著她的生命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点点流逝”
说到这里,老苏丹忽然哽咽了,他努力维持著作为苏丹的威严,但颤抖的双手和湿润的眼角还是出卖了他。
在疾病和绝望面前,他回归了本来面目——一个父亲。
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苏丹国王,只是一个看著爱女病危却束手无策的老人。
杜小月听著通译的转述,不觉间也留下泪水,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年轻人告诉我,你真的能救我的女儿吗?”
赵觉先没有立刻回答“能”或“不能”。他微微躬身,语气坦诚:“尊敬的苏丹陛下,我无法向您保证一定能创造奇蹟。疾病的变幻,有时超乎人力。但我可以向您承诺,我们带来的药,是我们所知对抗这种热病最有效的武器。我们成功救治过许多罹患同样疾病的同胞,其中不乏病情危重者。”
他略一停顿,迎著目光对老苏丹道:“我们愿意竭尽全力,为公主殿下试一试。”
他没有夸下海口,也没有被巨大的回报所诱惑,只是陈述事实,並將决定权交回给苏丹。
这种务实和诚恳的態度,反而比任何誓言都更能打动人心。
老苏丹深深地看了赵觉先一眼,似乎在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殿內一片寂静,只有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终於,苏丹缓缓地点了点头,对阿贡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却带著一丝放手一搏的决断:
“带他们去看看吧,愿真主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