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罗斯立刻举起望远镜望去。
只见码头上,范德伯格那熟悉的身影出现了,他正带著他那几名隨从水兵,以及大约二三十个看起来像是华工苦力的人,正拖拽著几辆堆满箱子的板车,朝著停靠小艇的方向缓慢移动。
“他带那些苦力过来干什么?”大副疑惑道。
奎罗斯透过望远镜仔细看著范德伯格,总觉得这位特使先生今天有些不对劲。
他的步伐似乎不如往常那般轻快优雅,白色的礼服上也沾染了些许尘土,走路的姿势甚至有点僵硬?
那一副夹著腿,扭扭捏捏的样子,倒是让人有几分熟悉。
不过奎罗斯也没想太多,毕竟范德伯格不是空著手回来的,他身后还带著不少箱子呢。
那些华人就喜欢摆弄各种草药,拿来煮一煮熬一熬,有些甚至做成药膏贴上去,总之一点不稀奇。
这一次竟然是从华人们手里拿药,出现这些倒也並不稀奇。
当然,奎罗斯不担心华人们不肯卖,毕竟赫克托號的炮口就对准了他们。
“看来他们同意了,总算没白等。”奎罗斯猜著著,自己已经说服自己。
不远处,在眾人目光的注视下,范德伯格在前,赵觉先和库纳在后,身后是经过特殊装扮的火枪队。
华人们都露出膀子光著脚,抬著箱子,安静地跟在范德伯格后面,远远看去,就像是几个华工苦力在帮忙抬东西一样,船上的荷兰人当即放鬆了戒备。
很快,眾人来到小船前,在范德伯格的“带领”下,又坐上小船,道赫克托號缓缓驶来。
奎罗斯放下望远镜,对下面喊道:“放下绳梯!准备接应特使先生!”
然而,当绳梯放下,范德伯格却不肯上来,他还是站在小船上,仰望著奎罗斯,两人开始对话。
“范德伯格先生,您还好吗?”奎罗斯上前一步,狐疑地问道,“事情办得如何?那些箱子是”
范德伯格深吸了一口气,想努力平復剧烈的心跳,他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奎罗斯舰长一切一切顺利。那些华人还算识相,这些箱子里,是是他们孝敬总督阁下的一些土產和部分药膏样品。
但是现在,我我需要一些人手下船,去协助搬运和清点岸上更多的『贡品』。”
范德伯格狠狠地暗示了一下。
所谓贡品,在南洋这地方也有特殊说法,一般来说都是各地孝敬上来的財物。
有些是金银,有些是珍珠,甚至有些是宝石和象牙,总之什么都有。毕竟荷兰人在这里几十年来,霸主地位不可寒冬。很多时候那些种植园主,部落首领和码头帮会为了求个庇护,也会定期送来一些贿赂,这也算自己一直以来的小副业了。
只不过这一次奎罗斯没想到的是,崑崙公司竟然这么有诚意,不但给了配方和药膏,甚至还有贡品?
不过他是个小心的人,眼下高兴归高兴,但还没完全被冲昏头脑。
“那么范德伯格先生,那些贡品是什么?”
范德伯格似乎早有准备,对著甲板方向高喊道:“是黄金,还有象牙!!”
“去吧,我的孩子们!”奎罗斯挥挥手,当即指挥一支陆战队,乘著小船朝岸边的方向而去。
在那里,周昌带著几个人正在等他们,在他们面前摆著一排排木头箱子,似乎確实需要人帮助的样子。
於是,一艘载著三十余名荷兰陆战队员的小艇,在划桨手卖力的动作下,很快靠上了码头。
周昌脸上堆著憨厚甚至有些諂媚的笑容,迎了上去,用生硬的荷兰语夹杂著比划说道:“大人这边,好东西,在林子那边。”
金子,这確实是金子!
这一瞬间,贪婪压过他心里的疑虑,顾不上那么多了。
“带路!快点带路!”拿起枪,不耐烦地戳了戳周昌的腰眼,同时用荷语骂骂咧咧,“快点,你这黄皮猪!要是敢耍花样,老子把你们的肠子掏出来!”
周昌不动声色,眼神中透出一丝冰冷,他引著这群荷兰人离开码头,朝著预先选定的森林走去。
越往林子深处,光线越是昏暗,湿热窒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脚下踩著落叶的沙沙声和荷兰兵沉重的皮靴声。
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 不过在黄金的刺激下,这些已经发狂的荷兰人並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大约走了几分钟,眾人来到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范·赫克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整个人也懵了。
放眼眼前,除了树林还是那个树林,哪里有什么成箱的黄金珠宝?
“金子呢?!你他妈说的金子在哪里?!”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周昌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咆哮道:
“你这该死的、狡猾的清国奴!下贱的黄皮猪!竟敢戏弄我?”
他身后的荷兰士兵们也意识到不对劲,同一时刻纷纷举起枪。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周昌脸上那卑微的表情忽然消失,换之以前所未有的冰冷。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几乎顶到自己脑门上的枪口。
一道冰冷的寒光从他腰间骤然而过。
那是一柄厚背薄刃、专门用於近身搏杀的短刀。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多余的动作!
“噗嗤!”
一声利刃割裂皮革、穿透肌肉、切断骨骼的闷响,迴荡在寂静的山林里。
他张开嘴,似乎还想发出最后一个音节,但涌出的只有大股大股冒著热气的和猩红的血。
他伸出手,想將伤口堵住,起码先止血,但是没有用,血越来越多,直到自己完全失去意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其余的荷兰士兵脸上的愤怒还没来得及转化为惊骇!
周昌猛地抽出鲜血淋漓的短刀,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杀!”
这声怒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剎那间,原本寂静的丛林瞬间活了过来。
周围的树丛、灌木、土坡后面,瞬间冒出了无数身影!
那是早已埋伏好的崑崙火枪队士兵,一下衝杀出来!
按照周昌的计划,最好是用匕首全解决他们,这样能为赵觉先那边爭取时间,可是毕竟不是人人都有他那样的身手,於是鏖战之中,还是有荷兰士兵开了枪。
“砰!”
这声並不算响亮、在热带丛林闷湿空气中显得有些沉闷的枪声,却如同惊雷般劈在了“赫克托號”战舰上每一个荷兰水兵的耳中!
甲板上轻鬆、期待甚至带著几分戏謔的气氛瞬间凝固。
奎罗斯舰长脸上的贪婪笑容僵住了,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射向枪声传来的密林方向。
仅仅是千分之一秒的停顿,他丰富的海战和殖民地衝突经验就让他的大脑得出了最符合逻辑、也最让他心惊肉跳的结论——
中计了!
什么贡品,什么黄金象牙,全都是诱饵!
范德伯格这个蠢货,不,这个叛徒!
他把自己和整整一队精锐陆战队员送进了陷阱!
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愚弄的耻辱感瞬间衝垮了他之前的喜悦。
他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为愤怒的酱紫色,对著岸边声嘶力竭地咆哮出声,那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尖利:
“叛徒!是陷阱!以上帝的名义,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