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把头凑近了,用他那双饱经沧桑、泡得发白起皱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勒痕的边缘。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些什么,他抬起头,看了看浓雾瀰漫、死寂一片的河面,又看了看子车淼,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子车小子,你们最近可得小心点了————这玩意儿————不是人弄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很明显是在警告以子车为首的,实际要下水的这些个捞尸人。
“这像是被河里的老朋友,给请下去做客了————天津卫可好久没有闹这种事儿了”
他的目光落在刘五那空荡荡、塞满淤泥的腹腔,意思不言而喻。
捞尸队的其他水鬼也都沉默著,脸色煞白。他们常年与河漂子打交道,一年到头大半的时间都在河上飘著,比任何人都清楚,海河底下,有些东西比浮尸更可怕。
子车淼站起身,本来就很白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环顾著被浓雾笼罩、死气沉沉的海河,水波汹涌之间,浓雾瀰漫之间,鬼知道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正在看著他们。
“再捞一捞,我估计还有,全部捞上来以后,收拾好,拉回去。
子车淼的声音还算淡定:“先放在义庄,我验完尸之后,通知家属认尸。案子按意外落水,被鱼虾啃食上报。”
这案子,没法深究,也查不下去。牵扯到的东西,超出了他们天津卫巡警捞尸队的职权范围,也超出了凡人的理解。
虽然他们有职责去把背后的事情查清楚,但是那背后的事情,对上面或者对平民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九河下梢天津卫,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宽的河道,每年不知道要淹死多少人,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因为洪涝而產生的灾害。
所以就需要他们水警队在天津卫周围活动,火神庙的那些人管城里,他们虽然也在城里头活动,但是只管河面上。
人不多,总共也就十来二十个,有年轻人也有老头子,但是单说河里头河面上的事儿,这么大的天津,找不到几个比他们还厉害的。
就像水鬼这个普通人给他们的外號,他们是海河上活动的水鬼,一面应付阳间,一面还要在阴间活动,找出背地里埋的事儿。
等到日头差不多把早晨的雾给照散之后,他们所坐的这一条木船才调过了头,在浓雾中,缓缓驶离这片不知道吞噬了多少生命的三岔河口。
船板上,几具肿胀的尸体被草蓆盖住,但是刚才刚刚打捞上来的时候看到的样子,他们没法做到这么快就忘记。
儘管如此,却也给他们带来不了什么影响。
干这一行的,大多都是从小做起。住在义庄附近,天天和尸体打交道,不是迫不得已,被水警队养大,没人愿意干。见的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侯七扭曲的断臂,刘五空荡腹腔里塞满的淤泥水草,以及手腕脚踝上那青黑色的、非人的指痕,確实像是水生邪祟的手笔。
可是从小捞尸体捞到大,谁还没在河面上,水里头见过几个。
问题在於,海河实在太大了,水里头鱼龙混杂,谁也不知道,这一回这几个倒霉蛋招惹的究竟又是哪个主子。 陈塘关,这名字本身就带著一股铁锈和传奇混合的古老韵味。
说当年商朝派李靖在这里防备东鲁,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在这儿抽龙筋,割肉剔骨,古时候又讲这里是九河入海口。
就因为这个描述,这传说中的地点,一说正在天津。
偏偏天津hx区,还真有个陈塘庄。
咱也不知道这个真的做过一段时间关口的村落,是不是真的有大神在这儿显过神威,反正现如今,这儿是肯定没有传说中的威风了。
洋人来了以后,天津卫別说几道关门,四处的城墙都全部被推掉了,陈塘关这边自然也不例外,残缺的几处关墙,爬满枯藤。
从明代就颇为繁盛的村子,现在土房排列的倒是还挺稠密的,就是没多少人了。
如今,这里只剩下肃杀的风声,和一座阴森森的义庄,收纳著水警队捞上来的,被海河吞噬的,无人认领或面目全非的亡魂。
子车淼没有让任何其他人进来帮忙,他需要绝对的安静,来听这些尸体说话。而且他的那些手段,也绝对不能漏在这些人面前。就连赵把头这个名义上的师傅也是如此。
推开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楠木大门,一股混合著陈腐的气味,还有浓浓的潮气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义庄內部为了防止尸体腐烂,修建的空旷高阔,几盏长明灯中,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將斑驳墙壁上那些早已褪色的、描绘著狰狞神將的壁画映照得影影绰绰。
这义庄,是村子里面的某座老庙改的,拜的是谁,具体来说已经不知道了,不过从传说来看,是哪吒也未必,只是现在壁画已经看不清楚,神像也已经找不到了,无从考证。
冰冷的青石地面中央,一张又一张的高大木桌子,让盖著草蓆的尸体远离潮湿的地面。
空气死寂,只有子车淼穿著草鞋的脚,踏在石板上发出的轻微迴响,以及长明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他们水警队的装束没有巡警队讲究,毕竟要经常下河,就算是一般不下水的老把头那些人,大多也只穿个马甲,又或者光著膀子。
他走到尸体旁,没有立刻掀开草蓆,而是闭目凝神了片刻。
一股尸体腐烂的臭味,还有水中的邪物带来的腥味,直衝他的鼻腔,让人脑袋发晕,后脖颈发紧。
他睁开眼,戴上手套,动作沉稳地掀开了第一张草蓆。
是侯七,尸体肿胀惨白,可就算这样了,血管却反而格外突出。皮肤泡得发亮,呈现出一种死鱼的青灰色。
左臂那麻花般扭曲的断骨,直接刺破了皮肉,白森森的断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让人脊背发凉。
子车淼俯身,手指隔著一层手套,精准地按压、检查断口。
他確实还有別的手段,但是正经的验尸他也確实是会的。
“断口还算整齐,很显然断的很快,但是又不像被石头之类的东西卡住夹碎的,因为皮肉上有捏痕,更像是被抓住拧碎。”他不自觉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