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
“爆了!芜姐!热搜第一!词条后面跟了个深红色的『爆』字!”小陈举著手机,激动得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来回踱步,“《金丝雀》的阅读量已经破亿了!这才多久?三个小时!”
“所有营销號都在转,所有漫画平台都在討论,他们想压都压不住!”
“你看这条评论:『我一个不看漫画的都来了,这哪里是漫画,这是我身边真实发生的故事!那个窒息感,一模一样!』”
“还有这条:『我已经去方氏集团官博下面打卡了,让他们给苏芜一个交代!』”
“他们说说你是当代最勇敢的復仇女神!”
小陈的声音里带著一种颤抖,那是被庞大舆论浪潮衝击后的亢奋。
苏芜的反应很平淡。
她只是將画好的第一格保存,然后最小化了绘画软体。
屏幕上露出了密密麻麻的网页,每一个都和《金丝雀》有关。她没有点开任何一个,只是移动滑鼠,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她早就整理好的,关於方家的所有资料。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苏芜开口,打断了小陈的匯报。
“我们有舆论!现在全网都站你!”小陈的信心前所未有地充足。
“舆论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武器用。”苏芜说,“它只能当一个扩音器。”
让她的声音,被更多人听见。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电显示的名字让小陈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林薇薇。
“別接!”小陈脱口而出。
苏芜看了她一眼,按下了接听键,並且开了免提。
“苏芜?是我,薇薇。”电话那头的女声听起来很柔软,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你你还好吗?我看到网上的东西了。”
小陈对著手机做了一个无声的呕吐表情。
“我很好。”苏芜回答。
“你怎么能这么做?”林薇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苏芜,我知道你在方家过得不开心,可可家里的事,我们关起门来解决不好吗?你这样把它画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你让少秋哥的脸往哪儿放?让方叔叔和阿姨的脸往哪儿放?”
“你是在质问我?”苏芜问。
“我不是!我只是我只是心疼你,也心疼少秋哥。”林薇薇的语速加快,“他今天一天都没去公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我刚刚去看他,他憔悴了很多。苏芜,你就算不念夫妻情分,也该想想你们过去的情分啊。”
苏芜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漫画里的一个画面。
“先生”第一次带“雀”回顾家老宅,“妹妹”亲热地挽著“先生”的手臂,把他引到主位上,自己则自然地坐在他身边。徒留穿著新衣的“雀”,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
“苏芜,你听我一句劝。”林薇薇还在继续,“你把漫画刪了,然后发个声明,就说这只是一个巧合,是你构思的虚构故事。你回来,我们好好谈,把误会解开。少秋哥他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是吗。”苏芜的回应只有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柔软的,偽装出来的关切消失了。几秒钟后,林薇薇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带著压抑不住的尖锐。
“苏芜,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画个破漫画,就能怎么样?你斗得过方家吗?你信不信,只要少秋哥一句话,你这辈子都別想再拿起画笔!”
“我不信。”苏芜说。
“你!”
“说完了吗?”苏芜问,“说完了我掛了,我很忙。”
“苏芜你敢!” 苏芜直接掛断了电话。
小陈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我的天,她怎么有脸打这个电话的?她漫画看了吗?她不知道大家骂的就是她吗?”
“她知道。”苏芜重新点开画布,“她打这个电话,不是给我听的。”
“那是给谁?”
“方少秋。”苏芜说,“她要让他看到,她为了维护他,是如何『苦口婆心』,如何『挺身而出』。她要让他觉得,全世界都背叛他的时候,只有她还站在他身边。”
小陈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看著苏芜的侧脸,看著她握著数位笔,在屏幕上勾勒出第二话的线条。
她忽然觉得,过去那个沉默、压抑的方家少奶奶,和眼前这个冷静、犀利的人,完全是两个人。
手机第三次响起。
这次是一个真正的陌生號码,没有標记,归属地是本地。
苏芜接起,依旧是免提。
“是苏芜女士吗?”一个公式化的男声传来,不带任何情绪。
“是我。”
“你好,我是方氏集团法务部的张律师。我的律师执照编號是”男人报出了一串数字,“我司正式通知你,你於今日下午三点,在全平台发布的漫画作品《金丝雀》,其內容严重失实,对我的当事人方少秋先生,以及方氏集团的声誉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来了。
苏芜和小陈对视一眼。
“你的行为,已经涉嫌誹谤、侵犯他人隱私权和名誉权。”张律师继续用那种平铺直敘的腔调说著,“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我方要求你,在收到本通知后一小时內,立刻刪除所有相关內容,並在个人社交平台公开发布道歉声明,澄清事实,消除影响。”
“如果我不呢?”苏芜问。
“那么,我方將立刻启动法律程序。届时,你收到的就不是电话,而是法院的传票。”张律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另外,我个人提醒苏女士一句。舆论是把双刃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方氏集团有国內最顶尖的公关团队和法务团队,我们有上百种方法,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
“比如?”
“比如,证明你精神状况不稳定,有臆想症。比如,拿出你婚內消费的巨额帐单,证明你拜金。再比如,找一些『知情人』,聊一聊你所谓的『过去』。”
每一句话,都是一把不见血的刀。
小陈的脸已经白了。
“苏女士,你是个聪明人。”张律师做了最后的陈述,“方先生说了,只要你肯合作,他可以既往不咎。甚至,离婚的时候,他愿意在財產分割上,多给你一些补偿。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苏芜沉默著。
她只是看著屏幕上,那条空旷走廊尽头的门。
“我考虑一下。”她说。
“我建议你快点考虑。”张律师说,“我的耐心,和大眾的记忆力一样有限。一小时后,我等你的答覆。”
电话被掛断。
“芜姐”小陈的声音发抖,“我们我们怎么办?他们这是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知道。”
“他们真的会这么干的!买水军,泼脏水,偽造证据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小陈急得快要哭了,“到时候,那些现在支持你的人,可能全都会反过来骂你!”
苏芜没有回答。
她只是拿起数位笔,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画上了一把冰冷的,造型繁复的铜锁。
然后,她在铜锁的旁边,画了一只眼睛。
一只从钥匙孔里,向外窥探的眼睛。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