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时钟,秒针在安静的房间里走得格外清晰。
一分钟。
两分钟。
距离张律师给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小陈已经无法安坐,她在小小的画室里来回踱步,每隔三十秒就要看一次手机,確认时间,又或者是在期待什么,恐惧什么。
“芜姐,要不要不我们还是先把它隱藏起来?”小陈的声音带著哭腔,“等风头过去了再说?我怕他们真的”
苏芜没有回应。
她还在画。
屏幕上,那只从钥匙孔里窥探的眼睛,被她用更深的黑色反覆描摹,直到那份窥探的意味几乎要溢出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小时,到了。
电话没有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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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法院的传票,没有铺天盖地的黑稿,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只有数位笔摩擦屏幕的沙沙声,和小陈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怎么没动静?”小陈停下脚步,脸上写满了困惑。
苏芜也停了笔。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了微博。
热搜榜单刷新。
第一条,词条后面跟著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小陈也看到了,她凑了过来,念出声:“方氏集团法务部以『內容涉嫌侵犯名誉权』为由,向全平台申请冻结漫画《金丝雀》的版权及收益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芜往下划动著页面,“他们不让我刪,也不用他们来刪。他们直接让所有平台,都不能再展示我的作品。”
“啊?那不是”小陈的脸又白了,“那我们不就白画了?”
“不一定。”苏芜的指尖停在一个点讚数超过十万的评论上。
那条评论写著:“我靠,这是什么操作?谈不拢就直接掀桌子?资本家真是丑陋。”
下面的回覆,成千上万。
“前脚刚威胁原作者,后脚就动用资本力量封杀?方氏集团吃相太难看了吧!”
“笑死,这不是正好坐实了漫画內容是真的吗?不然干嘛这么著急?”
“赶尽杀绝?方少秋好大的官威啊。”
“我本来只是吃个瓜,现在我站苏芜了。就冲方氏这个霸凌的做派,我也要支持到底!”
新的词条,以一种更加凶猛的姿態,衝上了热搜前十。
小陈的嘴巴张成了“o”型。
她点开另一个財经软体,那条绿色的线,正在以一个清晰的角度,向下俯衝。
“股价芜姐,方氏的股价,在跌!”
苏芜只是看著屏幕,没有说话。
她预想过方少秋会反击,但她没想到,他会用这么愚蠢,又这么符合他性格的方式。
傲慢,且自负。
以为用钱和权,就可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就在这时,一个新的爆料,引爆了整个舆论场。
一个匿名帐號,发布了一组照片和视频。
主角是方少秋的妹妹,方少嵐。
照片里,她穿著高定时装,在奢侈品店里指著一个服务员的鼻子骂。
视频里,她的跑车堵在路中间,她摇下车窗,把一杯奶茶泼在后面催促她的司机脸上。 还有更久远的,她学生时代校园霸凌的帖子,也被重新翻了出来。
每一个帖子,都附带著详实的证据。
“人肉出来了!方少秋的妹妹方少嵐!”
“我的天,这一家人都是什么货色?哥哥囚禁老婆,妹妹霸凌路人?”
“难怪《金丝雀》里那个小姑子那么恶毒,原来是纪实文学。”
“方家苦心经营多年的名门望族形象,一晚上就塌了?”
小陈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芜姐!贏了!我们贏了!”
苏芜关掉手机,把它扔到一边。
“现在说贏,太早了。”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依旧是那个没有標记的本地號码。
张律师。
苏芜按下了免提。
“苏女士。”
对面的男声不再公式化,甚至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沙哑。
“张律师,晚上好。”苏芜的语调很平稳。
“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张律师的开场白,和苏芜预想的差不多。
“哦?”
“版权冻结,只是公司法务部门的一个常规风险管控流程。我们没有预料到,会引起公眾这么大的反应。”
“常规流程?”苏芜反问,“威胁我,说我精神不稳定,有臆想症,也是常规流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张律师才重新开口:“苏女士,我们无意与你为敌。方先生方先生愿意在原来的基础上,追加两千万的补偿。”
小陈倒吸一口凉气。
“条件是,你立刻刪除漫画,並且发布一个联合声明。”张律师继续说,“声明的內容,我们可以帮你写好。就说这一切,都只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一个玩笑,是你的一个创作灵感,与现实无关。”
“玩笑?”苏芜几乎要笑出声,“张律师,你结过婚吗?”
“这和我们的谈话无关。”
“你觉得,把自己的妻子关在没有窗户的阁楼里,每天只从门缝里递一点食物和水,这是一个玩笑吗?”
“苏芜!”张律师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层偽装被撕破了,“你不要得寸进尺!你真以为凭几张画就能扳倒方家吗?”
“我没想过扳倒谁。”苏芜说,“我只是想把我的经歷,画出来而已。”
“方家的老爷子已经发话了!这件事,今天晚上必须平息!”张律师的声音里透著一股焦躁,“股价的波动是暂时的,舆论的热度也是暂时的!但你的人生,是永久的!你真的想为了这点事,毁了你的下半辈子吗?”
“我的下半辈子,在决定画下第一笔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你”
“告诉方少秋,”苏芜打断他,“我的漫画,会准时更新。下一话的內容,会比他想像的,更精彩。”
说完,她直接掛断了电话。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
小陈看著苏芜,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眼前的这个女人,冷静,强大,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苏芜重新拿起数位笔,没有继续画那扇门,而是新建了一个图层。
她调出最鲜艷的红色,在画面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女人的背影。
那个女人穿著一条白色的裙子,裙摆上沾著泥土。
她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对著那扇锁住的门,向著画外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小陈。”
“啊?我在,芜姐!”小陈立刻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