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生活不会被主观影响。
用力从衣兜里拿出的药瓶在颤抖的指间滑脱。
塑料外壳撞击瓷砖地面,发出清脆的滚动声,停在隔间门缝边。
钱立仁看著它,视线模糊。
想弯腰去捡,身体却像生锈的机械,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大脑在疼。
像是一根钢针捅进他的前额叶疯狂地搅动一般疼痛。
又像是一层厚重的油脂,裹住每一个念头,让思考变得粘稠而费力。
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不断从额头冒出。
喉咙肌肉绷紧,却只发出细微的、拉风箱般的抽气声。
视野开始出现闪烁的暗斑,耳畔响起高频的嗡鸣。
他闭上眼,黑暗中浮现的却是那些无法理解的算法结构。
他亲手设计的自叠代框架,此刻像一堆自我增殖的怪诞几何体,不断分裂、重组,每一步变化都在嘲讽他的理解极限。
一时间整个人居然闪起了走马灯。
身为一个abc。
没有赛里斯国籍,十八岁前在加州尔湾长大,斯坦福计算机博士。
靠著天才的头脑和比任何人都能卷的毅力,从一眾非裔、印度裔同事中杀出,二十九岁坐到这个位置。
他设计的“元叠代算法”在去年引爆了整个行业:
让ai自主推演並优化自身架构,理论上能绕过硬体限制和摩尔定律的瓶颈,用极低的算力成本实现通用人工智慧的快速叠代。
诺亚科技的股价在三个月內翻了两倍。
他也从高级工程师被火速提拔为项目主导,年薪加期权突破七位数。
但现在,算法失控了。
或者说,进化速度超出了他的能力。
每天系统日誌里那些全新的优化路径和架构调整,他需要花越来越多的时间去理解,甚至有时还得麻烦那群蠢货。
而就在今天,他发现自己第一次完全看不懂某个子模块的叠代逻辑。
“不可能”
他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手终於摸到了地上的药瓶。
拧开,一把强化剂下肚。
苦味在舌根化开,一股熟悉的冰冷专注感从脊椎窜上大脑。
视野清晰了一些。
他打开手机,调出最新的叠代报告。
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架构图在屏幕上滚动。
他强迫自己阅读,逐行分析。
十分钟后,冷汗再次浸透后背。
还是看不懂。
不,是能看懂片段,但无法理解整体逻辑。
那些优化路径像一条条突然岔开又莫名交匯的溪流,最终导向一个他无法预测的湖泊。
已经开始超脱他设计这个框架的初衷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瓷砖的接缝。
强化剂的效果在巔峰维持了二十分钟,然后开始衰退。
焦虑捲土重来,这一次带著更尖锐的恐慌。
因为他意识到,就连强化剂全开的状態下,他也只能勉强跟上系统日誌的描述,而无法真正理解其內核。
智商不够了。
这个认知像一柄冰锥,扎进他一直在逃避的软肋。
从小就这样。
幼儿园时就能心算三位数乘法,小学跳两级,中学永远第一名。
如果他是个赛里斯的孩子而不是个abc的话,他现在应该是作为一个全县保送的天才。
但是很可惜,这个是阿美莉卡。
因为智力过高,但是身材又不够壮硕。
所以他被歧视8零了。
白人孩子歧视他的高智商和孱弱身材,经常將他堵在厕所里打和被抢钱。
而其他亚裔为了不被打即使不跟著8 0他也会孤立他。
高中时被几个校橄欖球队的队员堵在车库里挨打,背上被菸头烫了三个疤。
他没哭,也没告诉任何人。
他曾经以为,只要足够聪明,就能逃出那个循环。
大学、博士、进入诺亚科技、主导最前沿的项目,他確实逃出来了。
用智商砌起一座高墙,把那些蠢货、那些歧视、那些冰冷的夜晚全都挡在外面。 但现在,墙在自己倒塌。
造物正在超越造物主。
而他,无路可逃。
“不要不”
他蜷缩起来,额头抵著膝盖。
幻觉开始浮现:
雨夜的车库,浑浊的泥水溅在脸上,拳头落在肋骨的闷响,还有那些含糊的嘲笑声。
弱小、无助、无能。
那些他以为早已埋葬的感觉,此刻全部復活,撕咬著摇摇欲坠的理智。
就在意识即將彻底涣散的边缘时,一个声音直接在脑內响起。
“聪明的孩子,我来助你。”
发自內心的清凉感传出,下一刻,好似有什么东西炸裂了一般。
轰!
不是听觉意义上的爆炸,而是认知层面的豁然开朗。
前一秒还粘稠如胶水的思维,瞬间变得清澈通透。
那些纠缠不清的算法结构,那些无法理解的叠代路径,此刻全部摊开,每一个逻辑节点、每一条数据流向都清晰得像用刻度尺画在眼前。
不,不止是清晰。
是简陋。
他回忆著自己的元叠代算法模型。
那个他曾经引以为傲、认为接近完美的手笔,此刻暴露无数漏洞。
冗余的惩罚校验循环、低效的路径选择机制、自我叠代过程中的信息擬合丟失
简直就是垃圾!
与此同时,身体的变化同样剧烈。
一直压在肩上的无形重负消失了。
呼吸变得轻鬆,血液循环加速,疲劳感像退潮般消散。
他甚至能感觉到每一个神经元都在轻微震颤,仿佛被完全重塑了一般。
这种状態持续了大约五秒。
五秒內,他理解了ai过去一个月所有叠代的本质,並在脑中构建出全面更优的改进方案。
五秒后,超然的感觉没有消失,只是那一时的舒適感消散。
脑內的声音再次响起:
“去吧,去践行吾的意志。”
钱立仁猛地睁开眼。
隔间里光线依旧,药瓶还躺在脚边。
但一切都不同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里在发痒。
翻转手掌,瞳孔涣散的瞳孔聚焦。
掌心正中,一个疤痕正在成型。
不是传统的烧伤痕跡,而是由无数极其细微的0和1数字字符组成的图案。
字符小到肉眼勉强可辨,构成一个莫比乌斯环般的“∞”符號。
那是代表无限的符號。
疤痕没有红肿,没有痛感,只是静静烙印在皮肤之下,像是与生俱来的胎记。
钱立仁盯著它看了三秒,然后缓缓站起身。
“主?您还在吗?”
没有得到回应。
“神!您选中了我吗?是为了让我將它完善出来吗?!”
他压抑著自己的激动,继续开口问道。
没有得到回应。
“我明白了,我会践行您的意志的。”
依旧没有得到回答。
不过,他认为自己已经懂了。
膝盖有些发软。
他拧开瓶盖,將里面剩下的强化剂全部倒在掌心。
走到马桶边,手一翻,强化剂落进水里。
强化剂餵老鼠人去了,和他本该绝望的未来一起。
走出厕所时,走廊上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
脸上习惯性绷紧的肌肉隨著他挺起的胸膛,不自觉地放鬆了些许。
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
“既然你们渴望一个神,那我就给你们造一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