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足足在校场待了快两个时辰。
等边军散尽,入了夜,他才离开。
穿越到大明,时日也不短了,但朱由校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想想挺荒诞的。他这个大明朝高高在上的太上皇,其实是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
朱由校怀念下班喝两杯啤酒周末看几场球赛的生活,某些瞬间被回忆击中,他真的理解了什么叫做“给我皇帝做都不换”。
但给边军发餉的时候,他看著这些普通士卒的笑脸,终於產生了一种强烈的归属感。
这些边军,都是世代军户,家人孩子,都在蓟镇,当兵是为了吃粮,大明欠他们的餉,他们会闹,但建奴如果真来犯边,领了餉吃了粮的他们,也一定会为身后的土地和家人战斗到底。
朱由校没有生於斯长於斯,但他想到,大明的日月,几百年后,也依然朗照於华夏天空。
“死也得死在三屯营。”
陈三虎又中了一箭,咬了咬牙,心里重复著这一句话。
他伏在马上,与狂奔的战马几乎融为一体,耳畔是风声呼啸,马蹄闷响,耳边还隱隱传来几句听不懂的建奴叫喊。
陈三虎今年四十三岁,是蓟镇夜不收之中资歷最老的斥候。
夜不收,又称“远哨夜不收”。
深入敌境,刺探军情,边军诸多兵种,以夜不收最为精锐,也最为危险。
建奴捉生,往往先捉的也是陈三虎这些夜不收。
陈三虎这次往草原深处走得其实不算远。
但他没想到,自己真的会撞上建奴。
而且是八旗主力,光是骑兵,漫山遍野,至少有大几千人。
陈三虎看到漫山遍野的建奴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建奴的偷袭毫无徵兆,蓟镇的防务则漫不经心。
一旦三屯营防线被撕开,后果不堪设想。
陈三虎不知道的是,朱由校此时也在蓟镇,就在三屯营。
陈三虎快撑不住了。
眼看距离三屯营,只有数里。
身后仅是两三个韃子骑兵快马加鞭地紧跟著,尚有一段距离,但陈三虎已经进入了他们的射程。
劲风擦耳,陈三虎躲过一箭,暗暗祝祷:“射我可以,別射到马啊。”
老卒胯下,亦是老马。
这老伙计,跟了陈三虎十八年了,不是什么名驹宝骏,甚至称不上肥壮,但它和陈三虎一样,都是百战老兵,是大明的有功之臣。
老黄马鼻中喷著白气,口边已有血沫,显然是到了极限。
但老同袍仿佛懂得陈三虎的焦急,口中发出闷响,四蹄继续翻飞,速度竟又快了几分。
又中一箭!
这次,是在左小腿。
陈三虎低头用余光看了一眼,手上驭马的动作却丝毫不敢停歇。
小腿肚子被射穿了,血流如注,霎那间便染红了裤腿。
陈三虎吃痛,又不敢稍慢,哪怕是做个简单的包扎,都没有余暇。
“真的不远了。”
身后韃子的叫喊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他自己的双眼也逐渐变得模糊,但一道熟悉的灰黑色轮廓突然出现在了眼前,那是蓟镇三屯营高耸的城墙!
“老伙计,我们再冲一次,来生我为马,你做人!”
陈三虎喃喃自语,卯足了最后一点精神,大喝一声,拍马向前,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用火摺子点燃。
尖锐悽厉的啸响划破天空,一道红光照亮边军岗哨。
“夜不收回来了!有紧急军报!”
吊桥缓缓放下。
陈三虎和老黄马终於回家了。
衝进城门,马速骤减,前蹄一软,轰然倒地,口吐白沫,瞬时力竭而亡。
陈三虎被甩到了马下,重重摔在地上。
几个哨兵连忙凑近,只听得陈三虎用最后的气力说道: “建奴大军,足有万骑,两万余人,就在二十里外。”
说完便失去了呼吸。
哨兵们这才发现,陈三虎的裤子,湿漉漉的,已经被鲜血浸泡了许久。
他是把血流干了,才回到三屯营的。
巡抚衙门。
朱由校正准备就寢,却听到房门外人声窸窣,是魏忠贤、张维贤以及蓟镇总兵孙祖寿的声音。
见他推门出来,魏忠贤道:“陛下,大事不好。”
朱由校眉毛一挑。
张维贤说道:“建奴犯边,请太上皇速速移驾回京。”
“建奴犯边?”
孙祖寿回道:“有斥候在北边看到了建奴主力,说是足有两万余人,光骑兵就过万。韃子定是在我蓟镇安插了细作,知道王应豸弄权,三屯营譁变。这才想要趁虚而入。”
朱由校点点头,一开始有点懵,都没意识到孙祖寿所说的数字意味著什么。
回过神了才问道:“两万余人?”
三屯营原本驻守的边军,加上张维贤带来的八百京营,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出头的兵力。
两万对两万,势均力敌?
真这么想,就太儿戏了。
且不说阿敏手上除了近两万八旗精兵外还有数量不小的步卒和劳役,三屯营的两万人,其中刨除老弱病残,恐怕就只剩下一万五了。
战马仅有两千匹,想在野外和建奴骑兵对战,显然不切实际。
火炮火銃的情况又如何呢?有,但未必顶用,年久失修的不少,火药的存量,也是问题。
在孙祖寿这样的百战宿將看来,这场仗,不是完全不能打,但哪怕只是想死守三屯营,等到援兵,说九死一生,也是乐观估计。
唯有殉国而已。
但他孙祖寿可以殉国,太上皇朱由校却不能殉国。
孙祖寿跪下道:“建奴势大,请太上皇速速回京,出了差池,末將担当不起。”
张维贤也跪下道:“兹事体大,请皇爷切莫耽搁,老臣定会护著皇爷周全。”
朱由校何尝不明白,眼前即將发生的恶战,胜算並不大,自己留在蓟镇三屯营,有可能重蹈土木堡覆辙,一旦被俘北狩,那他和朱由检这对兄弟,就完全是依照正统景泰故事了。
如果自杀殉国或是牺牲在战场之上,倒不会成为国耻
理性也告诉他,让孙祖寿留在三屯营死守,速调山海关和昌平等地边军驰援,自己和张维贤返回京师,或许才是最合適的选择。
可不知道为什么,朱由校答应张维贤和孙祖寿的请求后,內心有种莫名的失落感。
穿越而来,成为大明皇帝,第一次面对建奴来袭,就要弃士卒子民於不顾,落荒而逃吗?
朱由校和张维贤带著八百京营,刚要离开三屯营,却在路边看到几个边军士兵围站在一起,念念有词。中间有个新盖的小土丘,似乎有人刚刚下葬。
朱由校唤来一名士卒问明究竟。
那士卒跪著道:“皇爷,这是今日奔袭数十里身中数箭,將敌军来犯的军情传回三屯营的夜不收。”
朱由校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士卒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太上皇会问那位夜不收叫什么名字。
一个老卒的名字而已,岂会被太上皇放在心上?
“此人叫陈三虎,年四十三,是咱蓟镇资格最老的夜不收。”一个小旗官跪在一旁说道。
朱由校下了马,说道:“拿酒来。”
围观的数百士卒不知道太上皇要做什么,虽然都跪著,但也都抬著头,甚是好奇。
魏忠贤取来一碗酒,朱由校接过,走向那新堆的坟塋。
朱由校慢慢地將酒洒在一旁,朗声道:
“这酒,朕敬蓟镇老卒陈三虎!”
那几个刚把陈三虎安葬的士卒,已热泪盈眶。
张维贤已猜到朱由校接下来要说什么,长嘆了一口气。
“朕会与三屯营共存亡!”
先是朱由校身旁的士卒欢呼高喊,传到军中,全军兵將山呼万岁,巍巍燕山为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