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屯营城头。
兵士往来穿梭,搬运滚木礌石,检查火銃火炮,一片紧张忙碌之色。
总兵府,气氛也分外窒息。
脚步声打破沉寂。
孙祖寿见朱由校等人去而復返,大惊失色,刚要行礼,却被朱由校扶起。
“战事紧急,孙总兵不必多礼。朕留在三屯营,但朕不会越俎代庖,朕问你,这仗,准备怎么打?”
孙祖寿道:
“皇爷,刚刚又有夜不收来报,八旗军距此已不足十里,是镶蓝旗阿敏领兵,此贼是那已死的奴尔哈赤之侄,建奴骑兵弓马嫻熟,来去如风,我军野战绝无胜算。唯有倚仗坚城,固守待援。
末將已派快马前往山海关、昌平等处求援,但援军何时能至,末將实无把握。”
朱由校也皱起眉头,说道:“建奴恐怕也在等山海关的援军吧。”
英国公张维贤道:“不错,围城打援,消耗关寧骑兵的有生力量,或许才是建奴的目的。”
孙祖寿道:“皇爷所言,极有道理,但三屯营一旦城破,后金入寇关內,劫掠百姓已是大患,若是兵临京城之下,臣万死不辞,何况,皇爷还留在三屯营之中”
张维贤问道:“孙总兵,依你之见,固守的话,能守几日?”
“若无內应,倾尽全力,或可支撑三至五日。
他没再说下去,但眾人都明白,王应豸亲兵眾多,又有证据表明王应豸与后金做过生意,城中是否还有后金奸细,谁也不敢保证。
朱由校突然开口:“只是死守,或许也不可行。”
眾人目光齐聚於他。
孙祖寿心道:“皇爷虽然不像传闻中那样是耽於酒色的木匠皇帝,但毕竟年轻,终究是不知兵,难免会有些想当然的看法。”
张维贤道:“皇爷,敌眾我寡,野战是建奴长处,我们那点骑兵,衝出去,就是送死。”
朱由校抬手打断他,说道:“朕知道野战是送死。但守城,也不能被动挨打。孙总兵,阿敏此人,性格如何?”
孙祖寿耐心作答:“阿敏乃努尔哈赤之侄,驍勇善战,但性情骄狂,刚愎自用。此次必是黄台吉以为我蓟镇內乱,可一击而下,才派阿敏来袭。”
“骄狂则易轻敌。”
孙祖寿眼前一亮道:“三屯营之外的忠武墩,地势高,有多处残垣断壁,利於隱蔽。可在夜间派出小股精锐於此地设伏,不必求杀伤多少,但要做出疑兵遍地、处处杀机的態势。”
朱由校拍手点头,说道:“孙总兵所言,正和朕意。”
他的目光扫过孙祖寿张维贤等人:
“如今至关重要的是,我们得让全军上下,都有死战之决心。
已近子时,三屯营城中却无一人能眠。
城墙之內,朱由校跃马居於大军正中,喝道:
“建奴来犯,我大明边军,会害怕吗?”
太上皇留在军中,此刻又问出这样的话,纵是很多士卒此刻心中真的十分害怕,也壮起了胆子,齐声回道:
“不怕!”
朱由校问道:“军中可有辽人?”
无数声音回应,竟有小半军士,都来自辽东。
“家园沦丧,建奴肆虐,想不想打回去?想不想杀贼报仇?”
“想!”
“朕与你们一同杀贼!”
许多兵士的眼中都流下热泪。
朱由校勒马,高声喊出八个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霎时间,城上城下,所有明军,从总兵孙祖寿到最底层的士卒,不约而同地齐声高呼。
“大明万岁!皇爷万岁!” 声浪震天,气势如虹。
朱由校身后跟著数辆马车,车上都覆盖著白布。
只见他猛地掀开白布,底下却是一具具棺材。
朱由校接著喊道:
“朕,大明太上皇,朱由校,今日就站在这里!这些棺材,有建奴的,也有我朱由校的,也有你们的!”
朱由校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指向天空:
“建奴欲取我大明疆土,欲劫掠我大明百姓,得先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诛杀建奴,诸君,可愿与朕同往?”
“愿效死力!!”
“杀建奴!!”
孙祖寿热泪盈眶:
“臣孙祖寿,愿为陛下前驱!”
身后將领士卒哗啦啦跪倒一片。
一个时辰之后。
阿敏率领的镶蓝旗主力如同乌云般压至距三屯营主城五里之外,忠武墩。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八旗骑兵在城外展开,马蹄声如闷雷滚动,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后续步卒正在加紧赶来。阿敏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望著看似平静的三屯营城墙,嘴角撇过一丝不屑。
“听细作说,明朝的皇帝也在城中?”
“是他们的太上皇。”
“汉人就是有诸多样,打仗不行,內斗倒是有一套。”
百户赵良栋奉命隱於一段土墙之后,目光紧锁山下小道。他麾下百名精锐,已在此潜伏逾两个时辰,人马无声。
远处传来隱约蹄声。
剎那间,道路两侧的断墙后,猛地掷出数十个点燃的“万人敌”,落地即燃,形成一片火障,照亮了惊慌失措的敌骑。
战马惊嘶,队形大乱。后金骑兵挥舞弯刀,试图衝过火障,却又纷纷踩中早就撒布在地的铁蒺藜,人马蹄足被刺,痛楚难当。
黑暗中,不知有多少伏兵,只闻銃炮轰鸣,火箭乱飞,火光处处,杀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阿敏大惊,忙令大军后撤。
回过神来,阿敏意识到明军所派並非主力,才下令追击,赵良栋等人还来不及回城,奋力廝杀,但与后金骑兵野战,无异於送死,八旗以骑射得天下,诚非虚言,不到半个时辰,赵良栋所率的一百余人,全数覆没。
此时,三屯营城头火把通明。
边军们紧握著手中的武器,弓箭手將箭矢插在身前顺手的位置,炮手们已经將红衣大炮火药装填完毕。
朱由校身披一件铁甲,站在西北角楼的阴影里。
城外的陷马坑和绊马索,在火把的余光下若隱若现,更远处,则是一片死寂。
“来了。”孙祖寿耳朵动了动,低声道。
极远处,传来了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开始还很微弱,但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最终匯聚成一片滚雷般的轰鸣。
城头上,有新兵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就连一些老兵,握著强弓的手也略微发颤。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对孙祖寿点了点头。
血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