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时间过得极快。
转眼又是一日。
清晨,天色依旧阴沉,仿佛预示著决战即將到来。
阿敏果然集结了主力,准备发动新一轮的强大攻势。
號角声此起彼伏,骑兵在营前来回穿梭,步兵方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沉重的压力让三屯营城头的气氛变得分外凝重。
朱由校身穿铁甲,握紧了刀柄,准备迎接这即將到来的殊死一战。
如果说这天下有谁最怕死,无疑是朱由校。
死过一次的人,当然最明白死亡有多么可怕。
但要说有谁最不怕死,或许还是朱由校。
已经死过一次,还没死成,又有何惧?
说不定,战死沙场之后,就真的可以回家了
就在明军准备拼死一搏之际,异变突生。
后金军阵后方,数骑快马如同疯了一般冲入中军,马上骑士几乎是滚鞍下马,扑到阿敏面前,急促地稟报著些什么。
距离太远,城上看不清细节,但能明显看到阿敏以及他身边的將领们瞬间变得骚动起来。
紧接著,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后金军的攻势戛然而止,前进的方阵原地停下,隨后,在呼喝声中,各个额真传令给自己的牛录,整个后金大军开始以一种近乎慌乱的速度向后转向,营寨中也传来了急促的號声,似乎是撤退的信號。
朱由校瞪大了双眼,长舒了口气。
一瞬间,朱由校下意识地在怀里掏了几下,竟是想找出根烟。
“怎么回事?”
孙祖寿也愣住了,城头所有明军都愣住了。
许定国极目远眺,喃喃道:“看其撤军態势,並非佯退诱我出击,而是真的在拔营撤退了。”
阿敏退得极快。
昨日还旌旗密布的营盘,转瞬之间便只剩下满地狼藉。
尸体倒是一具没剩,后金对此非常重视,他们不想让明军割走首级以邀功,从而增强战斗之意愿与决心。
忽的,是魏忠贤喊了一嗓子:
“建奴退了!”
这喊声有些沙哑,还带著几分颤抖。
很快,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有的欢快,有的沉重,有的释然。
最终匯成一片劫后余生的嘶吼。
有人瘫坐在血污里放声大哭,有人抱著同袍残缺的尸身喃喃自语。
孙祖寿扶著垛口,身子一晃,差点没能站稳。
身旁的亲兵轻轻喊了声:“镇帅。”
孙祖寿缓缓道:“再探。”
嗓子却已经哑了,说不出声音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更大的力气道:“再探!”
夜不收縋城而出,半个时辰后回报:
“建奴大营已空,灶坑俱冷,沿途遗弃輜重不少,是真的退兵了!”
直到这时,孙祖寿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塌下几分。他转向身旁的亲兵:“令各部严守城防,不得鬆懈,谨防建奴回马枪。”
伤兵营中。
浓重的血腥和腐臭几乎让人窒息,缺医少药的伤兵在草蓆上辗转呻吟。
朱由校一边缓慢移步,一边沉默著听完战报,脸上看不出太多喜色,只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
后金大军,真的退了。
他弯腰,將手中那碗刚倒出来的清水,递给一个右腿重伤的年轻士卒。
那兵卒惶恐而不敢接。 “喝吧。”朱由校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你们守住了这座城,守住了我大明江山。”
魏忠贤跟在他身后,低声道:“皇爷,建奴退得蹊蹺,不会有诈吧?”
朱由校望著北方说道:“多半是后院起火了。”
这是唯一符合朱由校逻辑的推测。
张维贤接口道:“不错,也许是虎墩兔憨。”
张维贤所说的虎墩兔憨,是黄金家族的子孙,也是此时北境不可小覷的一股力量的首领,他也常被称为,林丹汗。
骆养性则道:“没准是东江镇?”
朱由校心想,林丹汗?毛文龙?看来他黄台吉的后方,也不稳得很。
辽事之关键,看来就在这几处。
確认敌军真退后,便是清理战场。
城上城下,尸骸枕藉。
明军的,后金的,纠缠在一起,血浸透了墙砖和泥土,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色。
民夫和辅兵沉默地將一具具遗体抬下。
明军的抬到一边,小心摆放。
建奴的则堆叠起来,泼上火油焚烧,浓烟滚滚,焦臭弥散。
孙祖寿按著刀,在城头巡视。每一步都踩在凝固的血痂和破碎的兵甲上。
“镇帅,伤亡粗略清点出来了”副將的声音沉重。
孙祖寿抬手止住他:“晚些报与我。先让还能动的弟兄们轮换歇息,吃饱肚子。”
他走到一处破损严重的垛口,这里昨日经歷了最惨烈的爭夺,墙砖都被血染得看不出本色。
一个阵亡的哨官至死还握著半截长枪,倚在墙边,双目圆睁。
孙祖寿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是好样的。”
孙祖寿低声道。
李国兴靠坐在战壕的角落里,愣愣地看著自己那双结满血痂和污垢的手。
他这一队,算上他,只剩七个人。赵把总死了,昨夜抬下去的,胸口开了个大洞。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新兵蛋子也死了,脑袋被砸没了半边。
仗打完了,建奴退了。
可他心里空落落的,提不起半点劲。耳朵里还嗡嗡响著廝杀声,鼻子里仿佛还是那股散不去的血腥味。
一个活著的老兵瘸著腿走过来,递给他半块饼子。
李国兴接过来,机械地往嘴里塞。饼子又干又硬,硌得嗓子疼,但他还是用力地咀嚼,吞咽。
活著,就得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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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阵亡將士下葬。
就在三屯营北门外,挖了巨大的合葬冢。
没有棺木,只有一领草蓆,或者乾脆就是生前褪下的染血战袄。
朱由校一身白衣,立於冢前,身后站著张维贤和魏忠贤等人,几个京营士兵则抬著数十坛酒,跟在后面。
冢前立一木牌,上书“大明三屯营殉国將士之墓”。
孙祖寿和许定国率著一眾將校肃立一旁,人人縞素。
朱由校走上前,亲手拍开一坛酒的泥封,浓烈的酒气瞬间散开。
目光扫过那座巨大的新坟,以及坟前大多还染著血污带著轻伤的士卒,朱由校將手中酒罈缓缓倾斜,清冽的酒液洒入黄土,渗入那座埋葬了二千余忠魂的巨冢。
朱由校连续倾倒了三坛酒。
隨后,他转身,面向所有將士,举起一碗酒:
“这碗酒,敬所有活著和死去的弟兄!”
“干!”
“干!!!”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带著哭腔,更带著一股劫后余生的豪气。
朱由校仰头,將碗中烈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