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揉了揉眼睛。
他面前堆满了万历、天启两朝的奏摺。
这里记录著数十年来朝臣们对辽东局势的种种见解。
大部分,都是书生之言。
假,大,空。
一句结合实际的有效建议都没有。
他伸了个懒腰,隨手又翻开一本。
突然,一行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亟遣使臣监护朝鲜”
朱由校坐直了身子,仔细阅读这份写於万历四十七年的奏摺。
作者对辽东局势的分析鞭辟入里,特別是关於朝鲜的战略价值——若能掌控朝鲜,便可切断建奴与朝鲜的联繫,形成夹击之势。
奏摺的署名是:徐光启。
朱由校有些激动。
徐光启!
作为穿越者,他当然知道这位明末科学巨匠。但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徐光启不过是个喜好西学的怪才。
朱由校对徐光启印象深刻,是因为前世他瀏览某问答网站时,看到过关於徐光启的暴论。
徐光启一定不会知道,在几百年后,有许多网民將他视为汉奸国贼,说他將《永乐大典》中的华夏科学教授给了洋人,这才有了西方工业文明。
哪怕是“于谦暗害朱祁镇”的荒诞阴谋论,和这个“徐光启卖国导致工业革命”的暴论相比,都更讲究一些。
如果徐光启是汉奸,萨尔滸之战前,各地冠军聚集京师,有延绥士兵因缺餉鼓譟,徐光启为什么要自己拿出四百多两银子平息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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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和西方教士串通的汉奸,要收买人心吗?
如果徐光启是汉奸,为什么不惜自掏腰包引进西方火炮,而不是藉此机会大肆贪墨呢?
徐光启很有钱吗?並不是。徐光启在北京为官时,生活並不宽裕,临去世前还捐出了自己多年来的俸禄八百多两,送上去的摺子还在討论国事,去世后,清点遗產,只留下几件旧衣和一两银子。
徐光启信教,给自己起了“保罗”这样的教名,是因为对西学西法的好奇,是因为他看了《几何原本》后意识到其中的奥妙,觉得这也是救国的办法。他的原话是“此书为用至广,在此时尤所急须”。
把寻求救国之法的先贤说成卖国媚外的汉奸,只能说,滑天下之大稽。
唯一可惜的是,徐光启的认知,因为满清入关,又过了二百多年才被更多人接受,而那时,已经到了真正需要救亡图存的时候。
朱由校已经记不清徐光启写的是《天工开物》还是《农政全书》了,想著等召来徐光启,一问便知。
他立即吩咐:“把徐光启的所有奏摺都找出来。”
隨著阅读的深入,朱由校越发惊讶。
徐光启不仅精通兵法战略,还早在二十年前就提出要引进西洋火炮,整顿军备。
更难得的是,他对朝鲜、日本等周边国家的局势都有独到见解。
朱由校放下奏摺,自言自语,格外兴奋,“军机处需要这样的人。”
孙承宗擅长统兵,是帅才;而徐光启作为这个时代睁眼看世界的先驱,钻研西学卓有成果,正是理想的技术官僚。
“传旨。”
他当即决定,“召前礼部右侍郎徐光启即刻返京。”
松江府,徐府后院。
六十五岁的徐光启正在自己的小工坊里忙碌著。
自从三年前辞官归乡,他便將全部精力投入到这些“奇技淫巧”中。
此刻,他正在调试一架新改进的望远镜。
“老爷!”
老僕在门外喊道:“该用膳了。”
“稍等片刻。”
徐光启头也不抬,仔细调整著镜片的角度。
透过镜片,远处龙华塔的轮廓变得格外清晰。他满意地点点头,在笔记上写道:“镜片曲率尚可改进,若以水晶磨製,效果更佳”
工坊里堆满了各种仪器和手稿。
自鸣钟的零件、新式农具的草图、还有他正在编撰的《农政全书》的手稿。
墙上掛著一幅他亲手绘製的大明疆域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地物產和地形。
长子徐驥走近说道:“爹,您又在摆弄这些了。”
徐光启笑了笑:
“这些可不是玩物。你看这西洋教士带来的望远镜,若推行於军中,可有用得很啊。”
他走到墙边,指著地图上的辽东:
“可惜啊,朝中诸公只知空谈,不识实务。”
松江码头,正午。
一队官船缓缓靠岸,引来路人围观。
徐光启正在书房校勘《勾股义》,忽然听到门外喧譁。
“徐老爷!” 知县急匆匆进来,“京里来人了!”
当徐光启看到宦官手中的圣旨时,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田园生活。
然而,当听到“特起復为军机处副总理大臣,为军中引进西法,兼理朝鲜事务”时,他还是愣住了。
军机处?这是个从未听过的衙门。
但不管是西法还是朝鲜,都是徐光启为官多年最在意的事情。
宦官低声道:“徐大人,太上皇特別交代,说很欣赏您当年关於朝鲜的建言。”
太上皇?
徐光启心中一震。
那份奏摺已是十年前的旧事,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老臣接旨。”
当晚,徐府书房灯火通明。徐光启抚摸著那些陪伴他多年的仪器,心中充满矛盾。
“父亲为何犹豫?”徐驥不解。
“为父这些年潜心学问,就是因为看透了朝中党爭。”
徐光启嘆息道:“但如今太上皇锐意革新,又如此看重实务,或许事有可为。”
他看著桌上的望远镜,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立志要以实学救国的抱负。
徐光启风尘僕僕地赶到京城,立即被召入西苑。
“徐师傅一路辛苦。”
朱由校迎上前,竟也以“师傅“相称。
徐光启不是孙承宗,可没当过帝师。
“老臣惶恐。”
朱由校问道:“徐师傅以为,若要在辽东取胜,最需要什么?”
徐光启沉吟道:“精兵良將固然重要,但老臣以为,也需精良火器与充足粮餉。”
“说得好。”朱由校眼中闪过讚许,“朕想问徐师傅,为何我大明的火炮总是不如西洋?”
“工艺不精,用料不佳。”
“还有呢?”朱由校追问。
徐光启一时语塞。
朱由校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拋物线:“火炮射击,其实可以用数学计算弹道。射程、角度、装药量,都可以精確计算。”
徐光启震惊地看著纸上的公式。
这些知识,就连利玛竇都不曾教过他。
“太上皇从何处学得此法?“
朱由校自然不会告诉他是为了高考和考公学的,微微一笑:
“朕请徐师傅来,就是要你用实学整顿兵备。军机处需要你的才智。”
他指著地图上的朝鲜:“徐师傅当年的建议,朕深以为然。整顿火器迫在眉睫,同时需遣大臣与精兵奔赴朝鲜,与东江镇合力,防范朝鲜与黄台吉媾和。”
徐光启看著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太上皇,忽然觉得,或许大明真的迎来了转机。
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陛下,钱从何处来?”
朱由校笑道:“刚抄了田尔耕许显纯崔呈秀等人的家,內帑还有些银子,剩下的,得靠魏忠贤去江南收税了。”
徐光启肃然道:“臣在松江有几亩薄田,定会配合陛下税政。”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朕知道你家境还算殷实,但和那些真正的大户相比,你徐师傅,已经过於清贫了。”
朱由校想到一件事,多问了一句:“徐师傅所作,是《农政全书》还是《天工开物》?”
徐光启一怔,说道:“太上皇怎会知道臣写的閒书,臣所作的叫《农政全书》,陛下所说的《天工开物》,臣从未听说,但听上去有几分意思。”
朱由校摆了摆手,看来《天工开物》尚未问世,可惜,他想不起作者叫什么名字了。
孙承宗与徐光启首次在军机处值房会面,两位甲老人,都格外兴奋。
“子先兄,多年不见。”
“稚绳兄,”徐光启还礼,“没想到你我会在此共事。”
朱由校也有些欣慰,一个是文官领兵的典范,一个是朝中重臣里不多见的科学家兼战略家,如今托自己的福,要共同执掌这个新设的军机处。
“辽东局势,子先兄有何高见?”孙承宗问道。
徐光启走到地图前:“依我之见,第一,东江镇不可不重视,毛文龙所部、朝鲜以及蒙古诸部,皆需善用。第二,军械务必更新,关寧防线现有火炮多数老旧,也需儘快更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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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合我意。”
孙承宗点头,“不过,朝中那些我们的所谓同党”
徐光启知道,孙承宗说的是东林清流。他和孙承宗,常常也被阉党归为东林,但彼此都知道,他们更在意的,是实务,而非虚名,更不是党爭。
如今天有二日,朝堂之上,更新换血也在悄然进行,阉党遭受了削弱,却未被全面清除,东林重臣陆续回归,仍是百废待兴的局面。
“所以太上皇才设了这个军机处。”
徐光启意味深长地说道。
两位老人相视一笑。
或许,在这个全新的衙门里,他们真的能做一些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