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放狗下江南(1 / 1)

魏忠贤到了向朱由校辞行的日子了。

这位新上任的江南税收太监,將带著数百名东厂厂卫,南下苏杭,筹措辽餉。

短短一月不到,魏忠贤从一手遮天的九千岁,又变成了太上皇的忠僕,但不知怎的,他心底格外踏实。

赌徒,最清楚不断下注的风险。

用余生只下一注,是他现在的打算。

朱由校在三屯营时对他解释过一个叫“梭哈”的词儿,魏忠贤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梭哈。

人老了,都惜命,哪怕是魏忠贤这样的人,也希望能博得一个善终。

“皇爷,老奴已经准备妥当,即日便可启程南下。”

“魏伴伴,朕问你,此去江南,你以为最大的阻碍会在何处?”

“无非是地方官吏阳奉阴违,士绅富户哭穷叫苦。这些年,这等把戏老奴见得多了。”

“但江南的局面,恐怕还要复杂得多。那里的士绅,在野是坐拥万顷良田的豪绅,在朝则是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清流。

你可知,仅苏州府丝织业,去岁利润就足以支付宣府大军三年军餉?”

这些日子,朱由校翻遍了万历天启年间歷任户部尚书上过的摺子,关於江南税政和这些士绅的嘴脸,他已经有一个大概的了解。

“老奴只知道苏州富庶,却不知只是一个丝织业,便有如此厚利,但老奴之前派人收税,总是收不够数目。

“申时行,是那位万历朝的首辅?”

“正是。他们家在苏州拥有最大的丝绸工坊,却从未足额纳税。

再比如无锡华氏,其铁器行销南北,在芜湖、汉口、临清都有分號,去岁获利不下六十万两。”

饶是魏忠贤,也惊愕地大声道:“六十万两!这比蓟镇一年军费还多!”

“你还能惦记著蓟镇,也不枉和朕到三屯营走了这一遭。

还有湖州沈氏,其桑园遍及太湖沿岸,养蚕户皆为其佃农。去岁生丝產量占全国三成,利润也有四十万两。你说,他们该纳多少税银呢?”

“按《大明律》,三十税一,至少该纳两万两。”

“可实际上呢?朕问了,去岁湖州府收取的丝税,总共不过五千两。这其中猫腻,不言自明。”

翻奏摺查资料时,朱由校几次都差点大声喊出那三个字:

朕的钱!

“再比如扬州盐商,他们与徽商联姻,与晋商结盟,势力也是盘根错节。”

“老奴听说盐商多有巨富,之前之前老奴,便收过盐商的重礼。”

魏忠贤交出了四十万两银子后,也不怕在朱由校面前透几句老底儿,这些话说出来,反倒能让朱由校安心。

朱由校笑道:“你倒是实诚。嘉靖年间,扬州盐商年利润达二百万两。他们通过捐官、联姻,与朝中大臣往来密切。比如扬州江氏,他们家的儿子在南京任户部主事,女婿则在京里当御史。”

“难怪盐税总是收不上来。“

“所以你要从这些有后台的大族著手。”

“若遇抵抗该如何应对?”

“厂卫是白让你带的吗?但对待那些拥有进士功名的大族,一定要谨慎,手段要狠辣,但更要乾净,白让他们抓住把柄。”

“皇爷说的是,那些读书人最会耍手段。” “一定得抓住实证。比如查帐,查船引,查地契。对了,海贸走私也不可不查。”

朱由校想到了“郑成功”的名字,但此时,这位未来的“国姓爷”多半还没断奶,也不叫“成功”,他那位海贼老爹,倒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走私?”

“不错,海贸亦是我大明財政的关键。福建郑氏靠走私起家,如今船队规模已超过官船。他们与倭国贸易,將生丝、瓷器运往长崎,换取白银,却从不纳税。”

“老奴记下了,定会想办法查清这些海贼的底细。”

“魏伴伴,若是那些读书人像从前那样恭维你,说什么减税是与民爭利,你怎么办?”

“老奴知罪了,之前收了他们的银子,还以为自己做了善事,这回,老奴一定不会心慈手软。”

“他们口中的民,从来都不是升斗小民。真正的百姓,连织机都买不起,只能给人做僱工。

苏州织工每日劳作六个时辰,工钱不过三分银,还要被工头剋扣。所以此去,不仅要收税,更要整顿秩序。

若有作坊主剋扣工钱、欺压工匠,也要一併查处。”

“老奴明白,工匠过得贫苦,那些商贾士绅却锦衣玉食,该抄的,是这些人的油水。”

“不光是本地士绅,勛贵大臣也是如此。南京魏国公府,一顿宴席费千两;苏州申氏,修个园林用银十万两。这些钱,都是从百姓身上榨取,魏伴伴,你听说过民抄董宦吗?”

“董?可是那位写字写得极好的董其昌?”

“正是此人。当年董其昌告病回松江老家,其子强抢民女,逼死生员,家奴欺压百姓,终於酿成大祸,使得乡民大怒,自发地聚集起来抄了董其昌的家,烧了他的宅子。朕还是看万历年间地方官员上的摺子,才知道此事。

像董其昌这样的官宦人家,豪门大户,在江南,何止百家?”

魏忠贤收过別人送的董其昌字画,知道这些风雅之物价值不菲,却不知道,这位老董,不光字画值钱,他们家在当地,也是数得上號的豪绅。

“老奴明白,只是老奴不怕树敌太多,老奴只怕这些人非议太上皇。”

“让他们非议,嘴长在活人身上。

记住,此行事关重大,要的是税银,是餉银,也是我大明的生命线。”

“老奴就是陛下的一条狗,死不足惜,一定在江南咬几块肉下来。”

“到了南京,先巡视各府,重点是苏州丝织、松江布、扬州盐业。每处停留半月,务必查清实情。”

“皇爷,你照看好自己个儿的身子。”

“魏伴伴,此去只要不辱使命,大功告成,朕保你善终,魏家子侄,世代富贵。”

魏忠贤临別之际,长跪许久,走出西苑时,大笑几声,忽觉得人生宛如一梦,不久前的权倾朝野,似乎都是幻象而已。

京师,钱谦益府邸。

烛光掩映中,能看到两个美姬的俏脸,一个低吟浅唱,一个抚著琵琶,都是眉目间自有春情,身段里满是风流。

美姬之前,內阁次辅韩爌、礼部侍郎钱龙锡、国子监祭酒钱谦益、大理寺卿徐良彦围坐一堂。

他们都是崇禎继位后从各地召回起復的东林重臣。

新皇心向士人,阉党风光不再,眼前似乎又是天启初年“眾正盈朝”的盛景。

一片勃勃生机。

酒照喝,曲照唱。

韩爌轻抚长须,瞥了眼美姬,率先开口:“皇上近日下詔为杨涟、左光斗等忠烈平反,又將我等召回京城委以重任,此乃明君之兆啊。”

钱谦益小声对家僕叮嘱了几句话,然后点头道:“不错。皇上此举,显然是要肃清阉党余毒。只是”

他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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