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忧心忡忡地道:
“只是太上皇那边,似乎另有打算。召回孙承宗、徐光启,倒都是我辈中人,但设立军机处,看似在整顿军务,实则是”
“实则是制衡皇帝,保全魏阉!”徐良彦愤然拍案。
钱谦益沉吟道:
“诸位可还记得天启五年?杨涟、左光斗等六君子惨死詔狱,魏阉手上沾满了我东林志士的鲜血。如今新皇登基,显然有革新朝堂之志,太上皇却仍要保他,实在令人心寒。”
“不仅如此,”钱龙锡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魏忠贤此行带著数百名东厂的番子。若让他借著徵税之名在江南倒行逆施,后果不堪设想。”
钱谦益站起身,在厅中毅然道:
“皇上既然有意剷除阉党,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理当为君分忧。依我之见,当立即上疏,列举魏阉罪状,请皇上召回魏阉,將他明正典刑!”
“大丈夫正当如此!”
眾人齐声应和,一同喝了杯酒,眼神也都移到了美姬身上。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
“老爷,通政使杨所修、御史杨维垣、吏科都给事中陈尔翼求见。”
钱谦益与韩爌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诧异。这几位,可都是阉党。
韩爌站起身来,说道:“请三位大人进来。
三人鱼贯而入,神色凝重。
杨所修率先拱手:“诸位大人,下官等深夜造访,实有要事相告。”
钱谦益挑眉:“杨大人有何指教?”
杨维垣上前一步,沉声道:
“下官等虽身在阉党,心向社稷。这些年来委身事贼,只为等待今日。魏阉罪大恶极,下官愿率先上疏,弹劾魏忠贤!”
有人惊愕,有人冷笑,有人偷偷给地上吐了口唾沫。
陈尔翼说道:“下官已联络科道言官十余人,皆愿联名上奏。只待诸位大人登高一呼,便可一举剷除阉党!”
韩爌仔细打量著三人,脸上古井无波,缓缓道:“三位大人深明大义,老夫佩服。只是为何选在此时?”
杨所修神情刚毅,一脸的忠直之色:
“实不相瞒,魏忠贤离京前,曾命下官等监视朝中大臣。下官等思之再三,寧愿玉石俱焚,也不愿再做阉党鹰犬!”
钱龙锡心道:
“这几个人在魏阉掌权时极尽諂媚之能事,脏事丑事不知道做了多少,如今这是见新皇登基召回了我等东林旧臣,又有眾正盈朝的气象,魏阉又被太上皇派去了江南,他们这才见风使舵,想立功赎罪。”
想到这里,钱龙锡冷哼了一声。
钱谦益眉宇间的阴沉则一闪而过,大笑道:“好!有三位大人相助,何愁阉党不除!”
酒过三巡。
韩爌刚要出门,却看到钱府管家领了那位唱曲的美姬过来,说道:“钱大人说,这位红儿,仰慕韩阁老大才,愿侍奉左右。”
韩爌哈哈大笑,揽著红儿上了轿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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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常朝。
崇禎坐在龙椅上,眼前放著厚厚一叠奏摺,脸色铁青。
韩爌小心翼翼地说道:
“皇上,这些都是弹劾魏忠贤的奏疏,共计三十余本。其中以杨所修、杨维垣、陈尔翼三人的奏摺最为详尽,列举魏忠贤二十八条大罪,比杨涟当年的摺子,还多写了四条” “念!”崇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其一,陷害忠良,杨涟、左光斗等六君子皆遭其毒手;其二,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其三,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其四,僭越礼制,建生祠”
隨著一条条崇禎心知肚明的罪状都被念出,十七岁少年压在心底的火焰,却似乎被霎时点燃。
每次他向皇兄提及要处置魏忠贤,皇兄总是以“还需用人之际”推脱。如今魏忠贤被派到江南徵税,更是让皇兄有了保全他的理由。
什么事他都可以听朱由校的,但偏偏是这魏忠贤,崇禎容忍不了。
“皇上,”韩爌忧心忡忡地道,“如今朝野上下都在看著,若真不处置魏忠贤,还放任他去江南为祸一方,恐怕会寒了天下人的心啊。”
首辅黄立极微微瞥了韩爌一眼,没出声。
崇禎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忽听殿外传来一声高喝:
“太上皇驾到!”
朱由校穿著件道袍,在一队锦衣卫的簇拥下大步走入殿中。
“今日朝会,好生热闹啊。”
朱由校扫视群臣,目光最终落在杨所修等人身上,“听说有人要弹劾魏忠贤?”
韩爌出列道:“太上皇明鑑,魏忠贤罪大恶极,天人共愤。这是杨所修等列出的二十八条大罪,请太上皇过目。”
朱由校接过奏摺,隨手翻看,忽然轻笑一声:“写得不错。杨所修,你这文笔,比当年给魏忠贤写贺表时还要精彩几分。”
杨所修脸色一白:“臣臣那时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朱由校猛地將奏摺摔在地上道:
“天启五年,你为了巴结魏忠贤,不惜诬告东林大臣,致使三人下狱。天启六年,你收受商人贿赂,帮其逃避矿税。这些,也是迫不得已?”
杨所修扑通跪地,浑身发抖。
朱由校又看向杨维垣:“杨御史,听说你前日刚在城南购置了一处宅院,价值五千两。以你御史的俸禄,就是一百年也买不起吧?”
杨维垣冷汗直流。
“还有你,陈尔翼。”朱由校冷冷道,“你那个在扬州经商的妻弟,这些年逃了多少税,需要朕帮你算算吗?”
三人面如死灰,不敢再出一言。
朱由校转身面对群臣,声音洪亮:
“今日,朕就要让你们明白一个道理。文官是为大明办事的,宦官也是为大明干活儿的。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无论清浊,都是我大明的臣子!
但谁要是心里没有大明,只有自己,那不管是什么党,都是逆党,不管是什么臣,都是奸臣!”
朱由校走到韩爌面前:
“韩阁老,你说魏忠贤有罪,江南那些抗税拒税的士绅,没有罪吗?辽东將士在边关忍飢挨饿,他们却在江南歌舞昇平,这就是清流风骨?那些人里,难道没有你的门生故旧亲朋好友吗?”
韩爌肃然道:
“臣家贫,从未见过歌舞昇平,只有一身的清流风骨。”
朱由校没理他。
他挥手示意锦衣卫:“將这三个首鼠两端的小人拿下,押入詔狱!”
在锦衣卫的拖拽下,杨所修等人哭喊著被带出大殿。
朱由校这才转向一直沉默的崇禎,说道:
“五弟,这天下从来就没有什么阉党,只有忠於你我的帝党。”
崇禎点点头,待朱由校离开文华殿,却看了韩爌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