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魏忠贤和曹化淳领著一支约十人的队伍,骑著快马,没打什么旗號,直奔棲霞山去。
据曹化淳昨日密报,他在清查华家那些未曾录入明帐的私密文牘时,偶然发现一条隱晦的线索,指向了棲霞山中锋西麓的棲霞寺。
曹化淳告诉魏忠贤,华家还有本帐目,事关福王潞王以及一些如韩爌钱谦益等东林高层,若密信所言不错,便藏在棲霞寺中。
魏忠贤等不得片刻,便让曹化淳领路,与自己带了几个厂卫,悄悄前往。
事涉皇家,魏忠贤不敢大张旗鼓。
连涂文辅都没有同去。
“狗儿,消息来源,確定万无一失,不会是徐弘基他们对你使诈了吧?
魏忠贤望著眼前在阴雨天显得有些幽深的棲霞山,隱隱觉得不安。
魏忠贤摇了摇头,自嘲地笑笑,或许是年纪大了吧。
怕死,就容易多想。
“乾爹放心。”
曹化淳策马与他並轡而行,语气篤定:“密信的笔跡,孩儿对照过,是华世诚亲笔,福王潞王的回信,也是千真万確。”
魏忠贤点点头,心安了许多。
曹化淳为人沉稳,做事周密,往往滴水不漏。
当年暗害王安,曹化淳是关键棋子,到今日,却无一人知道曹化淳曾参与其中。
进入山中,草木茂盛,山道险阻,眾人不得不下马,將马匹拴在隱蔽处,徒步前进。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呼呼声响,更添了几分寒意。
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只有鸟鸣环绕。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了棲霞寺。
就在此时。
数道微弱却刺耳的破空之声,打破了山谷中的寧静。
不是弓箭,而是速度更快的吹箭!
一名离魏忠贤最近的老厂卫,甚至来不及拔刀,只能往魏忠贤身上一撞。
魏忠贤被撞开了。
那厂卫,被一枚吹箭钉入了咽喉!
他甚至没能喊叫,只是身体猛地一僵,便瘫倒在地。
剩下几名厂卫,將魏忠贤和曹化淳死死护在中间。
曹化淳颤声道:“护好了乾爹!”
魏忠贤拍了拍曹化淳,说道:“狗儿,莫慌。”
更密集的破空声入耳。
这一次,是强弩发射的短矢。
数名厂卫立时毙命。
只剩下两三个人,受伤倒地。
却不见新的一波袭击。
“狗儿!別乱动!”
入宫后几十年里,魏忠贤何曾经歷过如此险境?
魏忠贤心思转得极快,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曹化淳一眼,但见曹化淳一脸惊惶,他才放下心来。
吹箭和弩箭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
他一把抓住身边曹化淳的手腕,用力將他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为曹化淳抵挡吹箭和强弩。
这是下意识的动作。
曹化淳眉头一皱,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句什么,却没有开口。
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两人面前。 曹化淳奋不顾身地挡在魏忠贤身前,手持一把不算趁手的倭刀,帮魏忠贤格开了黑衣人一刀,自己的胳膊却中了一刀,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衣袖。
魏忠贤一刀砍伤了那黑衣人,心下却更加疑惑。
为何只有一个刺客?
“乾爹!这边!跟我来!”
曹化淳带著魏忠贤直奔棲霞寺而去。
绝境之中,退路已断,护卫死伤殆尽,魏忠贤不及多想。
他信任曹化淳。
因为他是魏四,曹化淳是狗儿,是兄弟的独子。
魏忠贤见一个厂卫受伤不重,还能跟隨著他们一同上山,说道:“你下山去,若能保住一命,把咱家遇袭的事情,告诉涂文辅。”
半炷香时间。
魏忠贤和曹化淳看到了棲霞寺的大门。
刚进寺门,一声沉重无比的闭门声传来。
只见寺门之后,藏著几个穿著明光鎧甲的明军精锐小卒。
看服色,是南京守备大营的兵。
魏忠贤愕然回头,看向了曹化淳。
他的眼神很空,幽深中不知是失望还是悔恨。
满是不可思议。
却见曹化淳身后,有一个服色华贵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正是魏国公徐弘基。
曹化淳佝僂著的身子站直了。
片刻之前,他脸上所有的惊恐、慌乱、忠诚、虚弱,都消失了。
变成了冷漠、平静、镇定,以及一丝丝的不忍。
“狗儿?咱家对你哎,咱家把东厂都要交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魏忠贤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活到这个岁数,身处这个位置,本来是谁也不会轻信的。
但曹化淳不同,或者说,狗儿不同。
曹化淳轻声道:
“乾爹,您忘了?我刚进宫时,您让我藏在王安身边,说过一句话,您说,打猎之人,在布下必杀的陷阱时,得放置最新鲜的好肉作为诱饵,才能引来最狡猾最谨慎的狐狸。”
魏忠贤哑然失笑道:“咱家是你们在等的狐狸?”
徐弘基道:“曹公公就是这最好的诱饵。”
魏忠贤摇摇头道:“狗儿,你是个好猎手。”
他脸上仿佛苍老了好几岁,嘆了口气道:“能接管东厂,还不知足吗?”
曹化淳道:“乾爹,孩儿躺在那陈小刀的土炕上,一动不动了好些天,猪苦胆贴在孩儿那地方时,孩儿心里想的只是一句话,孩儿要当太监,就要当天底下最大的太监,有乾爹在,有涂文辅在,还有那王承恩在,孩儿就算被他们当成自己人,也不会是天底下最有权力的太监。”
曹化淳没注意,徐弘基的脸上儘是鄙夷之色。
魏忠贤闭上了双眼,似乎不愿意再听曹化淳说更多的话。
曹化淳接著道:“世人皆知,孩儿和东林党是一路人,那孩儿就只能赌他们会贏,孩儿这些年在南京的经营,也都和他们牵扯在一起,孩儿以为自己能抽身,孩儿错了,乾爹您是对我很好,但孩儿想做到乾爹的位置,只能取代乾爹。”
魏忠贤道:“好样的,狗儿,你是好样的。”
魏忠贤又看向徐弘基,昂首道:“徐弘基,说吧,你们要怎么折磨咱家,准备怎样要咱家的命啊?”
曹化淳道:“乾爹,您的命还有用处,孩儿只能请您暂住於这棲霞寺中,至於折磨二字,更是无从谈起,有孩儿在,谁也动不了乾爹一丝汗毛。”
魏忠贤大笑了几声,看都没看曹化淳一眼。
寺外,隱约传来清理尸体搜寻踪跡的细微声响。
寺內,只有僧人读经的声音,伴隨暮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