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詔狱相见,君臣相对
袁崇焕抬眼看去,与朱由校对视片刻,顿时心中一震。
太上皇来了?
“罪臣袁崇焕,参见太上皇,参见陛下。”
朱由校踱步进了牢房,骆思恭立刻搬来两张乾净的太师椅。
朱由校拂衣坐下,崇禎坐於其侧,周延儒和骆思恭则垂手侍立在门口。
“袁崇焕,”朱由校打量著他,语气平淡无波,“这詔狱,住得可还习惯?”
袁崇焕脸上古井无波:“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罪臣————安之若素。”
“好一个安之若素”。”朱由校笑了,“那便说说吧。张存仁,苏布地,借粮,还有你那些未及销毁,写著暂息兵戈”、以待將来”的密信。
朕,想听听你的苦衷”。”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
“太上皇明鑑,”
袁崇焕缓缓开口,声音並不沙哑,反倒颇有些清朗:“罪臣確曾授意张存仁联络苏布地,亦曾力主借粮喀喇沁。
不过,罪臣之心,绝非通敌卖国,实乃————实乃为谋国也!”
“哦?如何谋国?”朱由校大概猜到袁崇焕要玩什么花样,但还是装作好奇倾听。
“辽事糜烂,至今已十数载。建奴虽偏隅之地,然八旗兵锋锐利,黄台吉梟雄之姿,更胜其父。
我大明虽地大物博,人口亿万,然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敝,九边重镇,处处需粮需餉!”
袁崇焕语气渐渐激动起来:“罪臣蒙陛下信重,委以兵部尚书重任,综观全局,深知其中艰难!
罪臣昔日狂言五年平辽,至今未尝一日敢忘!然欲速则不达,徒逞血气之勇,非但不能復土,反而可能丧师辱国!”
他抬起头看向朱由校,一脸赤诚:“罪臣所思所谋,乃是暂避其锋芒,以粮秣財物稍饜其欲,换取数年宝贵之喘息时机!
藉此机会,我大明可整训新军,积储粮草,修葺城防,稳固关寧,同时等待建奴內乱,或其与蒙古诸部生隙!
此乃以空间换时间,以財帛换生机之策!昔日勾践臥薪尝胆,终灭强吴;
汉初和亲匈奴,贏得文景之治,方有武帝赫赫武功!罪臣一切所为,皆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为了最终的恢復大业!此心此志,天日可表!
牢房里一片死寂。只有袁崇焕余音迴荡。
朱由校心道:“这要是部电视剧,只看这段,一定觉得袁崇焕是忠烈,朕是昏君啊。”
周延儒站在一旁,也暗自心惊,这袁崇焕果然辩才无碍,竟能將资敌行为粉饰得如此冠冕堂皇,引经据典,几乎自成一番道理!
他偷眼瞧了瞧太上皇,见其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又瞥见崇禎眉头微蹙,似乎有所触动,心下不由一紧。
他知道,该自己这把太上皇亲手递出的刀,出鞘见血了。
周延儒上前半步,对著朱由校和崇禎躬身一礼,声音清晰而冷静,打破了沉寂:“陛下,太上皇,臣,有几句话,想请教袁部堂。”
朱由校微微頷首,准其所奏。
周延儒转向袁崇焕道:“袁部堂,好一番慷慨陈词!好一个以空间换时间”!好一个臥薪尝胆”!
下官才疏学浅,只想请教,如今我大明,还需要你用这粮草,去换那所谓的喘息之机”吗?!”
他不给袁崇焕思考反驳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英国公张维贤老成持重,总兵赵率教、王朴等將士用命,三路大军血战广寧,阵斩英俄尔岱,力擒叛贼李永芳,收復辽西重镇广寧!此大捷,足可告慰天下百姓!
东江镇毛文龙毛帅,遣麾下驍將吴三桂、孔有德,出其不意,跨海奇袭,一举夺回镇江堡,尽歼守堡建奴,筑京观以慑敌胆!此奇功,也犹如一柄利刃,直插建奴肋下!”
周延儒语气咄咄逼人:“广寧、镇江堡,东西两线,两场大胜,捷报频传!
这足以证明,我大明將士悍勇无畏,忠贞可嘉!
我大明兵锋所向,足以破敌建功!建奴並非不可战胜之神物!那黄台吉新丧广寧,又失镇江,东西两线同时受创,士气必然低落,內部岂能安稳?
此正是天赐良机,我大明正宜乘此胜势,挥师东进,犁庭扫穴,一举击溃建奴,光復辽瀋!”
言毕,周延儒看了眼朱由校,朱由校点了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朱由校觉得,周延儒说得好,说得妙。
他甚至觉得,周延儒有这等辩才,只是做个平衡东林党的內阁孤臣,倒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他死死盯著袁崇焕,厉声质问,声震屋瓦:“天下大势,攻守已然易形!此时此刻,袁部堂,你身为兵部尚书,不思如何调兵遣將,筹措粮餉,激励將士,扩大战果,反而一意孤行,要资敌粮草,行那媾和苟安之事!
袁部堂,你究竟是何居心?!你这看似深谋远虑的谋国”之策,谋的究竟是谁的国?!难道非要等到建奴缓过气来,重新壮大,才算是你口中的时机”吗?!”
“我————我————”袁崇焕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打得措手不及。
广寧、镇江堡大胜的消息,他身陷囹圄,尚未得知。
此刻如同两道惊雷,接连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赖以立足、赖以自辩的“辽事艰难”、“需要喘息”的根基,在这一刻,被动摇了了!
“不————不可能————纵然————纵然偶有小胜,岂可因此轻敌冒进!”
袁崇焕喃喃自语,隨即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建奴根基犹在,八旗主力未损,黄台吉梟雄之姿,必不会坐以待毙!此时媾和,正可示之以弱,骄其心志————”
“小胜?轻敌冒进?”
朱由校打断了他:“收復广寧重镇,夺回镇江要塞,阵斩敌酋,筑京观耀武,这在你眼中,只是小胜”?
你的眼界,未免太高了!高得有些不切实际!”
朱由校的情绪也有些被周延儒感染:“朕知道,你根本不愿看到,或者说,害怕看到我大明取得如此决定性的胜利?
因为只有辽东局面持续艰难,持续危急,你这位主张暂抚和缓兵的兵部尚书,才能显得高瞻远瞩,显得不可或缺?!你才能继续执掌权柄,推行你那套所谓的谋国”之策?!”
这话太过诛心!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袁崇焕內心深处最隱秘、最不堪的角落!
袁崇焕浑身剧颤,猛地从草堆上站起,却不敢对朱由校说些什么。
他手指颤抖地指著周延儒,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胸膛剧烈起伏,气得几乎就要吐血。
他想反驳,想怒骂,却发现自己的言辞在对方这赤裸裸的揭露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说实话,总是最伤人的。”
朱由校的语气变得冰冷:“袁崇焕,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他站起身,走到袁崇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让自己前世生出不少复杂情绪的人。
前世读史,朱由校曾为袁崇焕的命运嘆惋过,也曾为袁崇焕的刚愎自用愤怒过。
这一世,朱由校成为了大明的掌舵人,他明知道袁崇焕不可用,却也还是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崇禎启用袁崇焕为兵部尚书,他虽然不愿意让袁崇焕插手辽东军务,却还是没有立马把袁崇焕赶回老家。
可惜,袁崇焕不知足。
试图与建奴媾和,实在是犯了朱由校的大忌。
“大明,可以接受一时的失败,可以接受战略上的暂时退却,但大明,绝不能接受没有脊樑的臣子!
绝不能接受一个为了个人权位,罔顾天下大势,甚至————可能因私心而不愿见国家取胜的赌徒!”
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斩钉截铁:“你不是为了国家,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袁崇焕腿一软,重重地瘫坐回那堆骯脏的乾草上,双目彻底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无物。
崇禎嘆了口气,对朱由校道:“皇兄,走吧?”
朱由校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听到身后袁崇焕自言自语,喃喃重复著:“不是为了国家————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自己————呵呵————为了我自己——
”
朱由校不再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转身对骆思恭淡淡吩咐:“看好了。”
隨即对周延儒道:“擬旨,袁崇焕案,由你主审,三法司会勘。所有涉案人等,无论官职大小,一查到底,不得姑息。”
“臣,遵旨!”
周延儒躬身领命,心中波澜大起。
太上皇这是要效仿太祖皇帝兴起大狱了!
难道,这天启七年的深冬,要以“袁案”血洗京师而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