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三人会审,深体朕意
天启七年,腊月十七。
大理寺正堂。
周延儒一身緋色官袍,端坐正中,春风满面,坐在他左右的,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和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
这个“袁案审议团”阵容,是朱由校和崇禎一块儿拍板定的。
周延儒心下暗忖,骆思恭、王承恩,一为太上皇鹰犬,一为陛下近侍,皆是棘手人物。
今日之议,名为会审,实为定策。
“袁案”是口子,必须撕得够大,方能將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连根拔起。
周延儒心中反覆盘算,唯有借太上皇雷霆之势,行此廓清之举,他周延儒方能真正立足朝堂,权倾天下。这步棋险,但收益极大。
骆思恭面色古井无波。
周延儒的意图,他洞若观火。
此人心狠手辣,欲借锦衣卫之手剷除异己。他骆思恭是太上皇的刀不假,但刀不能被人当枪使。
案子要查,人要抓,但分寸必须拿捏精准。
他在等,等周延儒亮出底牌,也等王承恩代表的天子態度。
王承恩拢袖躬身,看似谦卑,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周延儒此举,无疑是要掀起大狱,將崇禎登基以来勉力维持的平衡彻底打破。
但太上皇的意思,似乎恰恰就是要真正的破局。
他是崇禎的近侍,更是魏忠贤的义子,而魏忠贤,自然是太上皇的人。
“二位,”周延儒打破沉默,“太上皇旨意明確,袁案须深挖彻查,除恶务尽。”他略顿,观察二人反应,“关键有二。”
骆思恭眼皮未抬:“讲。”
王承恩微微躬身:“请阁老明示。”
“其一,张存仁。”周延儒指尖虚点,“此獠乃袁贼联络蒙古、暗通建奴之枢纽。借粮之事,不过冰山一角。顺此线深挖,辽东、东江、乃至京师潜伏之建奴细作,可一网打尽。骆大人,此事锦衣卫当仁不让。”
骆思恭声调平稳,毫无波澜:“人已拿下。北镇抚司正在拷讯。
广寧、镇江战后,虏酋必急於重建耳目,正是收网良机。
京师內外,十七处暗桩,四十三人,尽在掌控。关寧、东江名单已发,只待令下。”
他言简意賅,既展示了效率,也暗示此事已在掌控,无需周延儒过多指手画脚。
王承恩赞道:“骆指挥使雷厉风行,厂卫合力,定能肃清奸宄。”心下却凛然於骆思恭动作之快。
周延儒点头:“其二,须彻查朝中同党!袁崇焕若无奥援,安敢擅权妄为,私通外虏?谁举荐他?谁支持他借粮?谁在他下狱后仍力保?”
他目光如锥,直刺二人,“钱龙锡!”
王承恩故意道:“周阁老,钱阁老虽然那日在朝会上被太上皇下狱,但他乃辅弼重臣,仅凭举荐、建言便疑其结党议罪,恐难服眾。
骆思恭亦缓缓道:“钱龙锡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牵一髮而动全身,轻言他是袁崇焕同党,牵扯甚大,如今外患未平,朝局动盪恐非国家之福。”
周延儒对他们的反应早有预料,冷笑道:“举荐?建言?回护?钱龙锡与袁崇焕往来密切,书信频传,岂是寻常?
袁某五年平辽之狂言,借粮蒙古之谬策,背后皆有此人影子!此非结党,何为结党?!”
周延儒语气咄咄,“更何况,”他话锋一转,引向更骇人之处,“钱谦益勾结魏国公徐弘基谋逆一案,二位莫非忘了?”
王承恩心下一惊。
周延儒这是要併案?
骆思恭心道:“当时太上皇人在江南,皇上怕扰乱朝局,收到消息后,便只让他处置了钱谦益一人,並未牵连更多,如今周延儒难道竟要將两件案子合为一处吗?” 周延儒不顾二人色变,步步紧逼:“当年陛下仁厚,只办首恶,余党未深究。如今太上皇迴鑾,正宜將此谋逆案与袁崇焕通敌案併案查处!
彻查其间勾连,將朝野上下潜伏之宵小,一併举拔!如此方能彻底肃清奸佞,稳固社稷!”
王承恩道:“併案之事,干係太大!钱谦益案已结,重启必引朝野恐慌,人心动盪啊!两案看似並无直接关联,强行並查,未免————未免牵强!”
骆思恭也沉声道:“牵连过广,恐逼反良善,使忠臣离心,小人得志。若朝局瘫痪,则悔之晚矣!请阁老三思!”
他们都有自己的算盘。
王承恩怕查得太广太深,反倒给远在南京的魏忠贤再惹上一身骚。
毕竟,如今的朝廷之中,还有许多四品以上的官员,是曾经的阉党。
骆思恭的担忧则在锦衣卫身上,查来查去,锦衣卫內部多半也会被牵连出不少人来,锦衣卫之中世家林立,大家的关係如同枝蔓,动了谁,他这个緹帅都会难做。
周延儒道:“二位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但沉疴需用猛药!乱世当行重典!
太上皇振兴国势之心,坚如铁石!
些许阵痛,若不能忍,何以剷除积弊,再造乾坤?
钱谦益谋逆,袁崇焕通敌,其行虽异,其心可诛!皆为国贼!清查其党羽,正为江山社稷,为陛下、太上皇之安危!此乃大义所在,何来牵强?!”
他站起身道:“此事,你我据实奏报即可。是分是合,是宽是严,自有————
圣心独断。”
周延儒將“圣心”二字咬得极重,彻底堵住了王承恩和骆思恭的嘴。
西苑,瀛台。
朱由校放下骆思恭的密报,上面罗列著张存仁供出的细作网络,触目惊心,从辽东到京师,从军中到朝堂,黄台吉和李永芳布了好大的局,十分细密。
他咬了咬牙,恨不得將这些汉奸尽数活剐,让菜市口每日都血流成河。
刘若愚悄步上前,低声將詔狱內三人的对话,特別是周延儒併案之议,清晰复述,未漏一字。
朱由校静静听著,脸上无波无澜。
周延儒的狠辣果决,在他意料之中。
——
此人是一把好刀,用得好,可斩断朝中盘根错节的党爭势力,尤其是那些自詡清流、却往往误国的东林党人。
钱龙锡————此人確与袁崇焕牵扯甚深,留之无益。
钱谦益案旧事重提,虽显酷烈,却能彻底震慑江南那些心怀异志的勛贵文臣,让他们明白,天威不可测,旧帐並非不算。
王承恩的担忧,他理解。
崇禎毕竟年轻,怕朝堂失衡,天下动盪。
但大明朝已病入膏盲,非刮骨疗毒不可救,些许动盪,是必经之痛。
骆思恭的谨慎,朱由校也欣赏。
锦衣卫是利器,需掌控得当,不能反伤其主。
但是,併案————周延儒此议,正合他意。
唯有如此,方能以雷霆之势,將天启以来积累的沉疴旧疾,彻底清扫一遍,为他接下来的新政铺平道路。
至於可能出现的朝堂风波——————
朱由校心道:“朕在京师,天大的风波都压得住。”
思及至此,他对刘若愚淡淡道:“传朕口諭,周延儒深体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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