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东南兵备,宝船重启
南京煦园,魏忠贤居所书房之中烛火通明。
魏忠贤將郑芝龙的军报推至朱聿键面前,指尖轻点那几行触目惊心的描述:“————红毛番战舰,大者长约二十丈,载炮四十余门。”
朱聿键阅罢,眉峰紧锁:“二十丈巨舰?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宝船也不过如此。我大明水师现存战船,最大福船不过十二丈,载炮十余门,这如何对敌?”
“所以郑芝龙在信中请调大炮。”魏忠贤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这是去年徐光启呈送工部的《仿製红夷炮疏》,其中言及澳门葡人所铸火炮,射程可达三里,破甲穿船,威力惊人。
徐光启已命门生登莱巡抚孙元化在登州试铸,据说颇有成效。”
“远水难解近渴。”
朱聿键起身渡步道:“澎湖距此两千里,等火炮铸成运去,红毛番早站稳脚跟了。”
“殿下莫急。”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家已有计较,其一,立即行文登州,命孙元化將已铸成的二干门红夷炮全数装船,连同炮手、火药,由登州水师护送南下福建。
其二,传令龙江宝船厂,即日起全力赶造战船。郑芝龙信中说红毛番船坚,那咱们就造更大的船!”
朱聿键一怔:“宝船厂?自成祖后,宝船厂已荒废近二百年————”
“所以咱家来南京这半年,第一件事就是重开宝船厂。”
魏忠贤难得露出一丝得意,“殿下可知,南京城內外,有多少大户蓄养私奴?少则数十,多则数百。
咱家以清整户籍、解放贱籍”为名,查抄了七家违制大户,得奴工三千余人。这些人,如今都在宝船厂做工。”
朱聿键拍手称讚,大喜过望。
魏忠贤推开后窗,指向长江方向。
夜色中,隱约可见江畔点点火光,那是宝船厂的工棚。
虽已入夜,厂区內依然人声鼎沸,锤凿叮噹之声不绝於耳。
“三个月前,宝船厂已开工建造第一艘仿红夷制式的战船,设计长十八丈,设炮位三十二个。如今船体已完工七成,再有两月便可下水。”
魏忠贤压低声音道:“此事机密,连南京兵部都不全知。所用木料,是拆了南京城內三处废弃王府、十二座淫祀寺庙,还有————孝陵卫后山那片百年楠木林。”
朱聿键倒吸一口凉气,又惊又怒地道:“孝陵卫的楠木你也敢动?”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是太上皇离开南京时的安排,太上皇说了,大明水师,要速速无敌於海疆。”
朱聿键点了点头,心道:“太上皇不拘小节,是明主气派。
魏忠贤面色冷峻道:“若海疆有失,红毛番打到南京城下,那才是愧对太祖皇帝,况且,太上皇密旨准许咱家便宜行事”。”
他转身从密室铁柜中取出一道黄绢密旨,朱聿键接过,只见朱由校亲笔写道:“————海事紧急,魏伴伴可调动南直隶一切资源,凡造船铸炮所需,无论物料人工,先行后奏。
遇阻挠者,三品以下可先拿后问。
落款处,盖著大明太上皇的玉璽。
“有这道旨意,咱家就放开了手脚。”
魏忠贤收回密旨,“查抄大户,一为整肃地方,二为筹措军费。这半年来,南直隶查抄隱匿田產四十二万亩,罚没赃银一百八十万两。
其中一百万两已拨付福建郑芝龙作军餉,余下八十万两,五十万两用於造船铸炮,三十万两————已在澳门向佛朗机人订购红夷大炮四十门,下月便可到货。”
朱聿键听得心潮澎湃,郑重拱手:“厂公深谋远虑,本王佩服。既如此,福建方面————”
“郑芝龙那边,不仅要给钱给炮,还要给人。”
魏忠贤展开地图,“红毛番船坚炮利,但人数有限,不敢登陆深入。
郑芝龙摩下虽有水手三万,却多是商船水手,不諳战阵。咱家已命南京京营挑选熟悉水性的浙兵、闽兵两千人,由参將施邦曜统领,五日內乘快船南下增援。
另,徽商、闽商海商公会已答应募集义勇,自带船械助战,海路是他们的命脉,此战他们比朝廷还急。”
烛火跳动,將魏忠贤半张脸映在墙上,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如今鬢角已生白髮,但眼神中的狠厉与果决,比过往在朝堂之中更甚。
“殿下,”他忽然道,“您可知太上皇为何让您来南京?”
朱聿键一怔:“陛下说是让本王歷练————”
“是歷练,也是託付。”魏忠贤直视著他,“太上皇在南京时曾对咱家说,唐藩世子刚毅明达,可托大事”。如今海疆烽火起,陆上也不太平,咱家老了,这东南半壁,將来要靠殿下这样的宗室英才坐镇。”
这话说得极重,朱聿键慌忙起身:“厂公言重,本王年轻识浅————”
魏忠贤道:“咱家不怕说些犯上的话,太上皇毕竟只有皇上一个兄弟,这老朱家的天下,还得有世子这样的宗室帮衬才行。”
朱聿键见魏忠贤语气真诚,心中也颇为感激,用力点头。
“明日咱家带您去宝船厂,看看咱们大明的战船。再引见几位人物。”
次日清晨,江雾未散,朱聿键便隨魏忠贤离开府邸。
车驾沿江而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震耳欲聋的號子声与锤凿鏗鏘之音。
转过一片柳林,眼前豁然开朗。
长江之畔,绵延二里的滩涂上,数百座工棚连营,数千工匠如蚁群般忙碌。
江岸边並排矗立三座巨大船坞,坞中各有一艘巨舰正在建造。
居中那艘尤为惊人:船体长达十八丈,龙骨如巨鯨脊背隆起,三层甲板已见雏形,两侧预留的炮窗密密麻麻,竟有三十余个。
“这————”朱聿键仰头望去,船首离地已有四丈高,“这船比当年郑和宝船如何?”
“略小,但更利战。”
魏忠贤引他登上一座木质高台,俯瞰整个船厂,“郑和宝船求稳求大,载货载人为主。这船是照著红毛番战船样式,又请了老船工回忆当年宝船图纸,取长补短。船底尖削,行得快;两侧加厚木板,裹了铁皮,防炮击;炮窗设活门,打完炮可关闭,防跳弹。”
他指向船坞旁堆积如山的木料:“那都是百年楠木,从孝陵卫后山伐来的。
陛下说了,非常之时,太祖在天之灵必不会怪罪。”
一个身穿六品官服、满面菸灰的中年人小跑著过来,跪地行礼:“下官宝船厂提举沈廷扬,拜见厂公、拜见世子殿下!”
“起来说话。”魏忠贤道,“沈提举,这位是唐王世子,奉太上皇之命巡视备战。你將船厂情形详细稟报。” 沈廷扬擦了把汗,语速极快:“回殿下,宝船厂现分三坞。甲坞这艘十八丈主战舰,已完工七成,三月內可下水;乙坞两艘十二丈辅战舰,下月便可完工;
丙坞三艘八丈快船,专司侦察、传讯。另有小船厂四处,赶造板、火船百余艘。”
“工匠人手可够?”朱聿键问。
“够!厂公从大户家解放的奴工三千余人,加上原本的船户匠人,现有工匠五千二百名,分三班日夜赶工。”沈廷扬眼中放光,“殿下您看那边!”
他指向江边一片新建的工坊,十余座高炉正冒著浓烟。
“那是新建的铁作坊”,专造船钉、铁箍、锚链。以前造船用竹钉、木钉,现在全换铁钉,还用桐油、石灰、麻丝混合的三合土”填缝,水密性更好。红毛番炮弹打来,即便击穿船板,也不易散架。”
朱聿键听得仔细,又问:“这么大的船,要多少水手?炮从何来?”
“一艘十八丈战舰,需水手二百、炮手八十、杂役五十。”
魏忠贤接过话头,“水手从长江、运河上的漕工中招募,炮手————咱家带殿下去见几个人。”
离开宝船厂,车驾转向城东的“军器局南京分局”。
这里原是洪武年间设立的兵仗局旧址,如今焕然一新。院墙高耸,戒备森严,进门便闻到浓烈的硫磺与金属气味。
局內分作数区:熔铁区、铸炮区、试射场、火药坊。
最引人注目的,是铸炮区那三座高达两丈的“铁炉”,炉口通红,铁水奔流。
一个金髮碧眼、身穿儒袍的泰西人迎上前来,竟用流利的官话行礼:“林约瑟见过厂公、世子殿下。”
“林先生不必多礼。”魏忠贤介绍道,“这位林先生,是弗朗机人,原是澳门耶穌会士,精通数学、历法、火器。
徐光启徐尚书將他荐来南京,如今是铸炮局的首席顾问。”
林约瑟约莫三十岁,眼神锐利,他引眾人来到一座新铸成的火炮前。
此炮长一丈二,炮管黝黑髮亮,炮身铸有加强箍,尾部有照门、准星。
“殿下请看,这是仿红夷制式的三千斤重炮”,可发射十八斤铁弹,射程三里。”林约瑟抚摸著炮身,“与旧式火炮相比,有三处改进:一是加厚炮壁,特別是药室部位,可装填更多火药;二是铸造时以铁芯为骨,外裹青铜,既坚固又节省铜料;三是改进了炮架。”
他一挥手,几个工匠推来一个带轮子的炮架。
“这是四轮旋转炮架”,下有铁轨,可左右旋转三十度,俯仰调整十度。
战船摇晃时,炮手也能较快瞄准。”
林约瑟眼中闪著狂热的光,“下官正在设计一种链弹”——两枚半圆铁弹以铁链相连,发射后高速旋转,专打敌船枪桿、帆索。还有霰弹匣”,內装百枚铁珠,近战时一发可毙数十人————”
朱聿键听得心惊,又忍不住追问:“如此利器,產能如何?”
“现有三座熔炉,每月可铸千斤以上重炮八门,小炮二十门。澳门订购的四十门红夷炮下月到货后,下官会逐一拆解测绘,改进工艺。若原料充足,半年后產能可翻倍。”
魏忠贤补充:“铜料从云南调,铁料用江西的,硫磺来自山西,硝石是山东、河南供应。各省巡抚都知道这是太上皇亲自督办的要务,不敢怠慢。”
正说著,一名锦衣卫匆匆而来,低声道:“厂公,汪文言到了,在花厅等候。”
军器局花厅內,一个身穿苏绣直、年约五十的微胖男子正品茶。
见魏忠贤进来,他起身长揖:“草民汪文言,拜见厂公、世子殿下。”
此人面相富態,眼神却精明如鹰,手指上戴著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腰间玉佩、香囊、荷包一应俱全,俱是上等货色。
“汪先生坐。”魏忠贤难得客气,“这位是徽州商会会长汪文言,江南三成的丝绸、茶叶、瓷器买卖,都要经他的手。另外两成,是他弟弟汪文忠的盐业。”
汪文言笑道:“厂公谬讚,草民不过是给诸位同乡跑腿办事。
此次海疆告急,商会同仁商议,愿捐银五十万两助餉,另可募集海船百艘、
水手三千人,听候郑总兵调遣。”
朱聿键动容:“汪先生高义!”
“殿下,这不是高义,是做生意。”汪文言收起笑容,正色道,“草民十六岁隨父出海,到过吕宋、暹罗、爪哇。红毛番的商船,十年前还只是零星几艘,如今已遍布南洋。
他们占马六甲、窥台湾,现在又打澎湖,下一步就是福建、浙江!若让红毛番控制海路,我大明商船出不了海,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卖给谁?百万织工、窑工、茶农吃什么?”
他站起身来,情绪激动:“所以这仗必须打,还得打贏!商会同仁说了,不仅要出钱出船,各家在福建、浙江的货栈、仓库,全部开放给官军使用。需要引水、通译、熟悉海情的老船工,我们出一百个!”
魏忠贤点头:“汪先生放心,朝廷不会让商贾寒心,太上皇有旨,此战若胜,重开海禁,设市舶司”统管海外贸易,税额从三十税一降为五十税一。
参与助战的商號,优先发给远洋执照”。”
汪文言眼睛一亮,再次长揖:“太上皇圣明!有这话,草民就是倾家荡產,也值了!”
“倾家倒不必。”魏忠贤淡淡道,“咱家听说,你们商会在澳门有些门路?
红毛番的战舰样式、火炮配置、战术战法,能弄到情报否?”
“能!”汪文言压低声音,“澳门有几个佛朗机商人,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素有生意往来。草民已派人接触,重金购买情报。另外,草民从澳门请了三位炮手,都是跟红毛番打过仗的老手,正在校场等候。”
校场设在军器局后山。
三个肤色黝黑、穿著明军號衣却难掩异族面容的汉子,正操练一队炮手。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左眼蒙著黑罩,右臂刺著船锚刺青。
“你!装药动作太慢!战场上慢一息,敌炮就先打过来了!”独眼汉用生硬的官话呵斥,“再来!装药一捣实一装弹一再捣实一瞄准一点火!一气呵成!”
新兵们满头大汗,在他的厉声催促下反覆操练。
见魏忠贤等人到来,独眼汉跑过来,单膝跪地:“佛朗机炮手布兰科,见过大人!”
魏忠贤抬手:“起来说话,布兰科,你在澳门多少年了?”
“十五年,大人。”
布兰科站起来,身高竟比魏忠贤还高出半头,“我原是葡萄牙海军炮长,在印度洋跟荷兰人打过七仗,伤了一只眼,退役后在澳门教人打炮。汪老板出重金聘我,我就来了。”
“好。”魏忠贤指向远处一排火炮,“若让你指挥这些炮,与红毛番七艘战舰对阵,你有几成把握?”
布兰科走到炮位前,摸了摸炮身,看了看炮架,又蹲下检查弹药箱,眉头紧皱。
“大人,说实话,一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