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星循著路標很快就找到了那间位於镇中心的酒馆。
木门有些陈旧,上面钉著加固的铁条。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偶然路过,被热闹吸引的普通外来者。
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酒馆內光线比巷道明亮许多。
木质桌椅大多坐满了人,多是些穿著工装或旧外套,面带风霜的下层区居民。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甚至呼吸,似乎都凝聚在同一个方向。
酒馆中央那片稍微空旷些的区域,一个简易的木箱被当作临时讲台。
站在上面的,正是希儿(少年版)。
此刻的希儿留著利落的蓝色短髮,穿著一身便於活动的衣物,眼神炽热。
正在激情澎湃的演讲。
他没有拿稿子,双手时而紧握成拳,时而隨著话语的节奏有力地挥动。
棲星轻轻关上门,悄然溜到靠近门边的一个阴影角落。
背靠著石墙,目光紧紧锁定台上的少年。
酒馆里人们的注意力都在希儿身上,加上她特意选了光线昏暗的位置。
一时间竟没人注意到她。
希儿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带著少年人的质感。
以及一种压抑著愤怒,悲痛,却又无比坚定的力量感。
穿透酒馆的嘈杂,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所以他们就走了!
坐著乾净的升降梯,回到他们温暖的房子里,吃著我们见都没见过的精致食物。
穿著光鲜亮丽的衣服,继续过他们体面的生活!”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
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愤慨,或麻木,或隱含期待的脸。
“我曾经跟奥列格阿姨上去过一次。”
希儿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带上了一丝回忆的低沉。
“那时候我才十岁,阿姨说,带我去见见世面。”
“到了上层区后,阿姨指著那些亮著暖灯的房子问我:
希儿,上面好看吗?以后还想再来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著说:
“我当时没说话。”
“因为我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被愤怒取代,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我看到他们在大房子里吃饭,铺著雪白的桌布,摆著闪亮的盘子。
盘子里堆满了烤肉、麵包,还有淋著奶油的蛋糕!”
“可他们呢?”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响。
“有人咬了一口蛋糕,嫌太甜,隨手就扔了。
有人吃了两块烤肉,说腻了,就让僕人把剩下的全倒进泔水桶里!”
“那些麵包还带著烤箱的余温,烤肉的油还在往下滴啊!”
“而我们呢?”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声音陡然哽咽,却更具穿透力。
“我们有人为了半块发硬的黑麵包,在巷子里打得头破血流。
有人饿到夜里哭著喊妈妈,只能喝几口融雪水垫肚子。
有人冻裂的手还在挖矿,却连块裹伤的布条都找不到!”
“他们浪费的,是我们拼了命也想得到的。
他们不屑一顾的,是我们刻在骨头里的渴望!”
他握紧拳头,少年的眼里燃著熊熊怒火,却也藏著一丝让人心疼的执拗。 “这样的世面,谁想再来?谁又敢再来?”
酒馆里落针可闻。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著的拳头捏紧的骨节响动。
希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
那时候我才懂,上层区和下层区,从来不是隔著一道升降梯。”
有些墙,不是石头砌的,是人心砌的。
有些冷,不是风雪带来的,是漠视带来的。”
他握紧了拳头。
“我们习惯了失去家园,习惯了在寒潮里挣扎。
习惯了看著身边的人因为伤病,因为飢饿,因为绝望而倒下
我们甚至习惯了哭泣,但哭给谁看?
哭给自己吗?一个人时,眼泪流干了也没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衝破一切的决绝:
“所以,我们有了地火!”
他猛地从怀里抽出一条顏色鲜艷的红色丝巾,高高举起。
那抹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跳跃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目光。
“系上这条红丝巾!”
希儿的声音鏗鏘有力,目光扫过全场。
“它不只是一块布!它是约定!是誓言!是我们彼此的烙印!
从此,你的痛苦,我来分担!
我们的困难,大家一起来扛!
我们不是一盘散沙,不是任人遗忘的螻蚁!”
“我们是家人!”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脖颈上青筋微现。
“我们是地火!是在这冰封的地底,也要烧出条活路来的地火!
上层区的墙再高,也挡不住燎原的星火!
他们的漠视再冷,也冻不灭我们求生的心!”
“地火不灭,生生不息!”
最后八个字,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
声音在酒馆內迴荡,震得樑上的灰尘都落下。
短暂的寂静后。
“地火不灭!生生不息!”
“说得好!希儿!”
“我们受够了!”
激动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呼喊和掌声。
许多人眼眶发红,用力挥舞著手臂,仿佛要將胸中积压多年的闷气一併吼出。
那条被高高举起的红丝巾,成了此刻唯一的光源和信仰。
站在角落的棲星,背靠著石墙。
静静地望著台上那个仿佛在发光,燃烧著自己也点燃了他人的少年。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希儿。
棲星认真地听完了希儿的演讲,仿佛看到了一位故人。
这讲得也太厉害了吧,这激昂的架势,这號召力。
要是再沾点小鬍子,活脱脱就是个振臂一呼的落榜美术生模板了。
而且现在的他也不再是独行者,而是点燃群体的火种。
那份对不公的愤怒,对同伴的守护,对希望的执著,本质未曾改变。
只是以更直接,更炽热的方式喷发出来。
她看著希儿在眾人的簇拥和欢呼中,略微平復了一下呼吸。
隨后跳下木箱,將红丝巾仔细地叠好收回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