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终于刺破了江面的迷雾，洒在白帝城的后背上。
这座扼守瞿塘峡西口的古城，历来以易守难攻著称。
它的正面面向长江主航道，城墙高耸，炮台林立，如同一只浑身长满刺的铁猬。
然而，它的背面，一片面向内陆腹地和梅溪河滩涂的区域，却是这只铁猬最柔软的肚皮。
这里没有包裹铁皮的厚重城门，也没有架设重炮的碉楼，只有连绵成片的粮仓、简易的兵营木屋，以及几座用于转运物资的临时码头。
此时，留守在城内的两千老弱残兵，正聚在码头上晒着太阳，或者忙着搬运刚刚从城里搜刮来的粮食。
“听说了吗？苏先生带着大军去黑鸦谷设伏了。”
一名负责伙食的老兵一边淘米，一边对身边的同伴说道。
“据说秦风那傻子真的钻进了圈套，这会儿估计已经被咱们的人射成刺猬了吧。”
“那是自然！”同伴得意地剔着牙，“苏先生那是神仙般的人物，秦风一个南蛮子，懂什么兵法……”
话音未落，一阵奇怪的“呜呜”声从梅溪河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低沉、浑厚，甚至带着一丝震动地面的力量，完全不同于江风的呼啸。
“什么动静？”老兵疑惑地抬起头，看向那片平日里根本无法行船的乱石滩涂。
下一刻，他手中的淘米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米粒撒了一地。
只见那片本该是死路的河口，十二艘浑身漆黑、造型扁平如梭的钢铁怪兽，正吐着黑烟，碾碎了残存的碎石，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排开了一字战列。
那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距离码头，不足三百步。
“那是……什么东西……”
没等守军反应过来，惊雷号上，秦风手中的令旗已然挥下。
“不必节约弹药。”
秦风的声音冷漠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把那些粮仓，给我点着。”
“开火！”
“轰！轰！轰！轰！”
十二艘浅水重炮舰，数十门主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因为距离太近，甚至不需要复杂的瞄准。
一枚枚早已填装好的开花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狠狠地砸进了那片毫无防备的木质建筑群中。
“砰——！！”
第一枚炮弹击中了一座巨大的粮仓。
并没有发生实心弹那种单纯的穿透，炮弹在钻入粮堆的瞬间引信燃尽，轰然炸裂。
烈焰夹杂着无数弹片和燃烧的谷物，瞬间掀飞了粮仓的屋顶。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密集的爆炸声在白帝城的后方连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用来囤积军粮、支撑苏宇长期作战的物资，此刻变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走水了！救火啊！”
“敌袭！是从后面来的！”
码头上乱作一团。
留守的将领衣衫不整地冲出来，试图组织反击。
但他绝望地发现，所有的重型防御器械都架在南面的城墙上，面对这来自北面滩涂的炮火，他们手里只有弓箭和长矛。
拿弓箭去射几百步外的钢铁战舰？那是笑话。
“惊雷号”的甲板上，张松年被两名黑风卫押着，跪在船头。
他的嘴被堵着，但这并不妨碍他的眼睛看到这一切。
他看到了那漫天的火光，看到了自己家族曾经捐献出来的那些粮食化为灰烬，更看到了那些在炮火中哭爹喊娘、四处逃窜的守军。
秦风走到他身边，伸手拔掉了他口中的破布。
“张先生，这出戏，精彩吗？”
张松年浑身颤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秦风：“你……你不是去了黑鸦谷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黑鸦谷？”秦风笑了，笑得有些凉薄，“那是给苏宇准备的戏台。而这里，才是我的战场。”
秦风伸手指向那座已经陷入火海的城池。
“你看，这座城现在就像个剥了壳的鸡蛋。苏宇为了杀我，抽空了这里八成的兵力。他以为那条梅溪河是天堑，能护住他的后背。”
“可惜，他不懂什么叫工业的力量。”
张松年看着那十二艘还在不断喷吐火舌的战舰，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死间计，他以为自己用生命换来的情报，结果却是他亲手把苏宇的主力调走，然后给秦风打开了这座空城的大门。
“是我……是我害了白帝城……”张松年喃喃自语，眼泪鼻涕横流，“我是罪人……我是罪人啊！”
“不，你不是罪人。”
秦风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怜悯。
“在苏宇眼里，你只是一颗弃子。他让你来送死，让你来骗我，但他有没有想过，一旦我真的出现在这里，这满城的物资、这留守的士兵，甚至是你们张家还在城里的老小，会是什么下场？”
“他想过，但他不在乎。”
秦风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张松年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对于那个神棍政权来说，你们都是耗材。只有我，是把你们当成对手在打。”
“啊——！！”
张松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是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他猛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无力地瘫软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躯壳在抽搐。
他没有死在秦风的刀下，却死在了自己编织的骗局和被主子抛弃的残酷真相里。
“差不多了。”
秦风不再看那个崩溃的男人，转头看向身边的李无忌。
“火候到了。再炸下去，这城里的粮食就真没法吃了。”
“传令！停止炮击！”
“陆战队，上刺刀！”
“是！”
李无忌拔出佩刀，对着早已集结在甲板上的精锐步兵吼道：“弟兄们！城墙是空的！没人拦着咱们！冲上去！把大秦的旗子给老子插上城头！”
“杀——！！”
战舰靠岸，跳板放下。
数千名如同猛虎下山的黑风军士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踏着还在燃烧的废墟，冲入了这座已经失去抵抗意志的城市。
没有巷战，没有惨烈的肉搏。
那些被苏宇留下的老弱残兵，在经历了刚才那种毁灭性的炮击后，早已吓破了胆。看到黑风军冲上来，他们甚至连兵器都拿不稳，纷纷跪地投降。
一刻钟后。
白帝城的最高点，那一面绣着赤色火焰的明尊教旗帜，被一把扯下，扔进了尘埃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猎猎作响的玄色“秦”字大旗。
秦风登上城楼，脚下是遍地的狼藉，远处是还在冒烟的黑鸦谷。
他扶着栏杆，俯瞰着这座扼守长江咽喉的重镇。
这轻松背后，是他在江南数月的工业积累，是鲁锤子没日没夜的炸药研制，是无数工兵在冰冷河水中作业的结果。
“主公，城内残敌已肃清。”李无忌大步走来，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粮仓虽然烧了一部分，但剩下的足够大军吃上三个月！这可是个大肥肉啊！”
“很好。”
秦风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了黑鸦谷的方向。
那里，隐约可见尘土飞扬，似乎有一支狼狈的大军正在拼命往回赶。
“苏宇要回来了。”
秦风整理了一下衣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把城门打开。”
“我要站在这里，好好迎接一下这位远道而回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