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铺在长江粼粼的波光上，将那座孤悬江心的白帝城染成了一片肃杀的暗红。
城下，尘土飞扬。
苏宇骑在马上，胯下的白马早已大汗淋漓，鼻孔喷着粗气。
在他身后，是数万名丢盔弃甲气喘吁吁的南军精锐。
他们从黑鸦谷一路狂奔回援，哪怕跑断了腿，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或许秦风还没进城，或许还能抢回这座根基之地
然而，当那面黑底金字的“秦”字王旗映入所有人眼帘时，那最后的一丝侥幸，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瞬间消散。
“完了全完了”
一名副将手中的兵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瘫软下来。
城墙之上，早已没了往日的那些熟悉面孔。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身着黑甲手持连弩的黑风军卫士。
而在那城楼的最中央，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扶着栏杆，静静地俯瞰着下方。
苏宇勒住缰绳，并没有让马匹继续向前。
他仰起头，目光越过那高耸的城墙，与秦风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苏宇缓缓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鹤氅，脸上那种惯有的从容虽然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又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冷峻所弥补。
“秦王好手段。”苏宇的声音借着山谷的回音，清晰地传了上去。
“用五千草人做饵，骗走我的主力；再炸开梅溪河的死路，直捣黄龙。”
“这一手声东击西，确实精彩。”
秦风站在城头，看着下方那个虽然狼狈却依旧脊梁笔直的男人。
“苏先生过奖了。”
秦风并没有以胜利者的姿态极尽嘲讽，反而像是在和一个老友叙旧。
“若非苏先生把这白帝城防得滴水不漏，逼得我无路可走，我也想不出炸山开河这种笨办法。”
“笨办法？”苏宇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世上最可怕的，往往就是这种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笨办法。”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士气全无疲惫不堪的士兵，他们看着城头那黑洞洞的炮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攻城？拿什么攻？
且不说重型器械全都丢在黑鸦谷了，就是现在的体力，怕是连云梯都爬不动。
更何况，秦风既然占了城，那十二艘重炮舰肯定就在附近游弋，一旦开战，这几万人就是活靶子。
“苏先生。”秦风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邀请。
“城里的茶刚泡好，还是热的。苏先生不打算进来喝一杯吗？”
如果是以前的苏宇，或许会感到羞辱。
但此刻，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城门。
“秦王的茶，太烫，苏某怕是消受不起。”
苏宇拨转马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身旁的副将急了：“先生！咱们就这么走了？这里可是咱们入川的门户，粮草都在里面啊！若是丢了白帝城，咱们”
“丢了就丢了。”苏宇打断了副将的话，“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现在的局面，硬拼就是全军覆没。”
“可是”
“没有可是！”
苏宇猛地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他经营了数月的城池，仿佛要把它刻进脑子里。
随即，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传令全军！立刻向西撤退！目标剑门关！”
“另外工兵营断后，给我把沿途的栈道，全部烧了！一段木头都不许给秦风留！”
“轰——呼——”
随着火油泼洒，那条修建在悬崖峭壁之上、连通巴蜀腹地的古老栈道，瞬间变成了一条火龙。
烈焰吞噬了木板，烧断了绳索。
在一阵阵令人心悸的断裂声中，燃烧的栈道残骸带着火星，坠入深不见底的峡谷，切断了追兵的道路，也切断了苏宇回头的可能。
城墙上。
李无忌看着那漫山遍野的大火，急道：“主公！苏宇要跑！而且他在烧栈道！咱们追不追？”
“穷寇莫追。”秦风抬手制止了蠢蠢欲动的裴元虎。
他看着苏宇大军消失在烟尘和火光中的背影，神色平静。
“苏宇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白帝城已经输了，所以他在第一时间选择了止损。烧毁栈道，虽然断了我的追击之路，但也意味着他把整个川东的控制权，拱手让给了我。”
秦风转身，拍了拍那粗糙的城墙砖石。
“这座城，现在是我们的了。”
“有了白帝城，我们的水路补给线就打通了。后面的粮食、弹药、兵源，可以源源不断地运进来。”
“至于栈道”秦风冷笑一声，“传令下去，全军入城休整！”
“苏宇既然想去剑门关缩着，那我就让他多活几天。”
“等我们吃饱了，喝足了，把路修通了，再去敲碎他最后那个乌龟壳！”
夕阳沉入江底，夜幕降临。
白帝城头，那一面“秦”字大旗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红。
这场关于巴蜀门户的博弈，以秦风的完胜告终。
但秦风知道，苏宇这一跑，带走了最后的精锐，也意味着接下来的剑门关之战，将会是一场更加惨烈的硬碰硬。
因为那里，已经无路可绕。
白帝城的夜，来得比江南要早些。
刚刚易主的城池，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但帅府前的广场上，却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数十口行军大锅架了起来，锅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炖着的肥羊和白米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
这是秦风入川后的第一顿庆功宴，也是给城内百姓和降卒的安民饭。
然而，场面却诡异得令人窒息。
按理说，白帝城被苏宇搜刮了数月，城内早已缺粮，面对如此丰盛的肉食，饥民们哪怕不抢，也该是眼冒绿光。
可现在，数千名衣衫褴褛的百姓和放下武器的降卒，却缩在广场的角落里。
他们看着那滚滚肉香的大锅，眼神里没有渴望，只有深深的恐惧，仿佛那锅里煮的不是肉，而是穿肠的毒药。
“吃啊！都愣着干啥？”
裴元虎端着一只大海碗，里面堆满了肉块，走到一名瘦骨嶙峋的老兵面前。
“这是秦王赏的！不吃饱了哪有力气回家？”
那老兵哆嗦了一下，竟猛地往后一缩，像是避瘟神一样避开了裴元虎，嘴里还在神神叨叨地念着：“不能吃这是修罗肉吃了要下油锅的”
“嘿！你这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裴元虎牛眼一瞪，刚要发作。
“住手。”一道平静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