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衣冠冢谜
终南山的雨比德水镇的更野,裹着山风斜斜地打下来,把青石板路浇得油光锃亮,像泼了层墨。苏清辞裹紧了厚棉袄,领口的野蔷薇干花被雨气浸得发胀,涩香混着潮湿的泥土味漫过来,呛得人鼻尖发酸。
“还有三里路到莲主衣冠冢,”陆时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手里拄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杖尖在湿滑的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响,像在给身后的人定调。他左臂的纱布换了新的,却依旧不敢太用力,木杖的重量大半压在右腿上,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荆棘划破的伤口,雨水泡得发白,像朵蔫了的花。
沈砚之跟在中间,老人穿着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烟袋锅别在腰间,铜锅上的莲花纹被雨水洗得发亮。他走得比年轻人还稳,每步都踩在石板的凹陷处,像是走了几十年的熟路。“前面那棵老松树是标记,”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山里人的沙哑,“树下有块青石板,掀开就是通往冢地的秘道。”
茶丫攥着个油纸包走在最后,里面是张桂英留下的炒茶锅铲,铁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是她特意带来的,说“娘的东西能辟邪”。女孩的小布鞋早就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咕叽”响,却死死跟着前面的人,眼睛盯着沈砚之的背影,像只警惕的小兽。
转过山坳时,雨突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头顶的树冠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苏清辞抬头望去,远处的云雾里隐约露出个黑色的轮廓,是座半塌的石牌坊,上面刻着的“莲心冢”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个模糊的影子,却依旧透着股肃穆。
“就在那片松林里,”沈砚之指着牌坊后的密林,那里的松树长得格外密,树干上缠着些褪色的红绳,是每年有人来祭拜留下的,“当年莲主仙逝后,我们师兄弟三个亲手建的衣冠冢,就怕协会的人来捣乱,特意修了三道机关。”
陆时砚把木杖递给苏清辞,自己从背包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顾明远准备的工具——撬棍、油灯、还有些防潮的油纸。“第一道机关在牌坊底下,”他蹲下身,手指在牌坊的基座上摸索,“沈老先生说有块松动的石头,按下去能打开石门。”
石缝里的青苔又滑又黏,陆时砚的指尖蹭破了皮,血珠混着雨水渗进石缝,那块半尺见方的石头突然“咔哒”一声陷了下去。牌坊后的密林里传来“轰隆”的轻响,地面缓缓裂开道缝,露出个黑黢黢的入口,里面飘出股陈年的檀香味。
“下去吧,”沈砚之往油灯里添了点煤油,火苗“腾”地窜起来,在风雨里抖得像片枯叶,“第二道机关在台阶尽头,是道流沙门,得用茶籽粉才能挡住流沙。”他的目光落在茶丫手里的油纸包上,“张丫头带的茶籽正好能用。”
秘道里比外面暖和些,空气中弥漫着股陈腐的木头味。石阶湿漉漉的,每隔几步就有个凹槽,里面积着些浑浊的水,映着油灯的光,像双双窥视的眼睛。苏清辞扶着岩壁往前走,指尖触到些刻痕,是“平安”“顺遂”之类的字,笔画稚嫩,像当年的小徒弟刻的。
走到台阶尽头时,果然看见道石门,门缝里不断往外渗着细沙,落在地上“沙沙”响。陆时砚接过茶丫递来的茶籽粉,往门缝里均匀地撒了圈,细沙碰到粉末立刻凝固住,像被冻住的水流。“第三道机关呢?”他回头问沈砚之,油灯的光在老人脸上晃出深深的沟壑。
沈砚之的脸色突然变了变,烟袋锅在手里转了个圈:“第三道……是道莲心锁,得用双印之血才能打开。”他的目光落在苏清辞和陆时砚胸口,“当年莲主说,只有真正心怀守护的人,才能进他的衣冠冢。”
苏清辞的心猛地一跳。她和陆时砚的印记已经很淡了,真的能打开莲心锁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青铜匣,里面的莲花玉佩隔着布传来点凉意,像在给她打气。
石门后的墓室不大,中央放着个青石棺椁,棺盖刻着繁复的莲花纹,与他们的玉佩图案如出一辙。棺椁前的石桌上摆着个青铜鼎,里面插着些早已燃尽的香灰,旁边放着卷泛黄的竹简,正是他们要找的血茶原始图谱。
“莲心锁在棺椁上,”沈砚之的声音有点发紧,指着棺盖中央的凹槽,形状是朵含苞的莲花,“把血滴在上面就行。”
陆时砚刚要咬破指尖,苏清辞突然按住他的手。她注意到沈砚之的袖口在微微颤抖,烟袋锅上的莲花纹在油灯下泛着冷光,与竹影帕子上的针脚隐隐呼应——这老人,恐怕没说真话。
“沈老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得像秘道里的水,“您师弟当年真的带着原始图谱躲进深山了吗?我怎么觉得,您比我们更清楚图谱藏在哪。”她的指尖突然指向石桌下的阴影,那里有个极淡的脚印,鞋码与沈砚之的布鞋一模一样,“而且这墓室,不像很久没人来过的样子。”
沈砚之的脸色瞬间惨白,烟袋锅“当啷”掉在地上,铜锅在石板上滚了几圈,停在陆时砚脚边。“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带着颤抖,退到棺椁旁,手突然按在棺盖的莲花纹上,“既然被你识破了,我也不瞒了!原始图谱根本不在这,莲主的日记也藏着别的秘密!”
石门突然“轰隆”一声关上了,秘道里的油灯被气流吹得摇曳不定。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往地上泼了些淡绿色的液体,瞬间冒出刺鼻的烟,是血茶提炼的迷药!“竹影的师父没死,他就在上面等着,”老人的声音变得狰狞,“你们都得死在这,给莲主陪葬!”
“清辞!”陆时砚迅速将苏清辞往石桌后一推,自己用身体挡住烟雾,银茶刀瞬间出鞘,砍向沈砚之按在棺盖的手。“咔嚓”一声,沈砚之的手腕被划开道口子,血滴在莲花纹上,棺盖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从里面传出“咚咚”的敲击声,像有人在里面求救!
“里面有人!”茶丫的声音带着惊惶,小手死死拽着苏清辞的衣角,“是……是竹影的师父!沈爷爷把他关在里面了!”
烟雾越来越浓,陆时砚的眼睛开始发涩,却依旧死死盯着沈砚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莲主待你们不薄!”
“不薄?”沈砚之捂着流血的手腕,笑得像哭,“他当年为了销毁血茶,亲手杀了我师兄!我师弟就是被他逼疯的!这衣冠冢根本不是他的,是我师兄的!”他指着棺盖,“里面埋的是我师兄的尸骨,还有他用毕生心血研究的血茶改良图谱,比原始图谱更厉害!”
苏清辞突然想起张桂英笔记里的话:“血茶改良需以活人做引,戾气极重。”她的心脏沉到了谷底,难怪沈砚之要骗他们来,他是想用双印之血打开棺盖,取出那本邪门的图谱!
“时砚,用蔷薇汁!”她从怀里掏出竹筒,往烟雾里泼去,淡金色的汁液与迷药反应,发出“滋滋”的响,烟雾渐渐淡了些。
陆时砚趁机冲过去,银茶刀架在沈砚之的脖子上:“打开棺盖,放里面的人出来!”
沈砚之却突然往棺盖扑去,用流血的手腕按住莲花纹:“晚了!我师兄的血已经激活了机关,这棺盖谁也打不开!”他的眼睛里泛起血丝,“你们就等着被改良血茶吞噬吧!”
棺盖突然“咔嚓”一声裂开道缝,里面伸出只枯瘦的手,指甲又黑又长,死死抓住了沈砚之的脚踝。老人发出凄厉的尖叫,被拖得往棺盖倒去,眼看就要被裂缝吞噬。
“快帮忙!”苏清辞拽着陆时砚的胳膊,两人合力往回拉沈砚之。茶丫则捡起地上的茶籽粉,拼命往裂缝里撒,粉末碰到那只枯手,立刻冒出白烟,手猛地缩了回去。
棺盖的裂缝渐渐合拢,沈砚之瘫在地上,看着自己被抓出五道血痕的脚踝,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他真的变成血茶怪物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当年师兄非要用自己做实验,结果……”
石门突然再次打开,顾明远举着火把冲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警察:“清辞!时砚!你们没事吧?”他看到地上的沈砚之,脸色沉了下去,“我就知道这老东西不对劲,果然藏着阴谋!”
沈砚之被警察带走时,突然回头看向苏清辞,眼里的疯狂褪去,只剩下疲惫:“告诉顾明远,后山的茶苗该浇水了……就像当年我们一起种的那样……”
油灯的光在墓室里静静燃烧,照亮了石桌上的原始图谱,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却在最后一页画着朵野蔷薇,旁边写着行小字:“血茶本善,恶在人心。”
陆时砚扶着苏清辞走出秘道时,雨已经停了,山雾里透出点微光,照在松林的红绳上,像挂了串星星。茶丫抱着那卷原始图谱,小脸上沾着灰,却笑得很轻:“苏姐姐,你看,天亮了。”
苏清辞抬头望去,终南山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幅泼墨画。她忽然觉得胸口的印记泛着点暖意,不是灼人的烫,而是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温柔得让人安心。
陆时砚的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纱布上的血迹已经半干:“回去吧,德水镇的茶籽该发芽了。”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透着藏不住的轻快,“顾明远说,等我们回去,就教茶丫炒今年的新茶。”
茶丫突然哼起了采茶歌,调子还是有点跑,却比来时清亮了许多,在山谷里荡开,惊起几只早起的鸟。
苏清辞知道,血茶的阴影或许还没完全散去,沈砚之的话里可能还藏着别的秘密,终南山的衣冠冢下说不定还有未被发现的机关。但只要身边有陆时砚,有茶丫,有那卷写着“恶在人心”的原始图谱,她就什么都不怕。
就像此刻,山雾里的微光越来越亮,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下山的路,像条看不见的绸带,把过去的纠葛与未来的期盼,轻轻系在了一起。而德水镇的茶园里,那颗被他们亲手埋下的茶籽,一定正在土里使劲扎根,等着他们回去时,用新抽的嫩芽,道一声“欢迎回家”。
回程的路上,陆时砚的木杖在石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像在哼一首无名的小调。苏清辞把青铜匣抱在怀里,里面的莲花玉佩隔着布贴在胸口,暖得像块小小的太阳。她忽然想起陆时砚在墓室里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手臂上渗血的纱布,眼眶有点发潮。
“陆时砚,”她轻声说,山风卷着她的声音,像片羽毛落在他耳边,“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陆时砚的脚步顿了顿,回头时眼里的光比雾中的晨曦还亮:“好,”他往她手里塞了颗野蔷薇蜜饯,甜香在舌尖漫开,“等回到德水镇,我们就把那块‘双印茶舍’的木牌再刷遍漆,让它亮得能照见人影。”
茶丫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片刚抽芽的茶尖,是她在终南山的石缝里摘的。“沈爷爷说这个能在德水镇种活,”女孩把茶尖往苏清辞手里放,小脸上的笑容比蜜饯还甜,“等它长大了,我们就叫它‘终南春’,好不好?”
苏清辞握着那片嫩绿的茶尖,指尖的温度让芽尖微微蜷曲,像在点头。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波折,但只要他们三个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往前走,就一定能走到春暖花开的地方。
就像这颗从终南山带回的茶尖,带着山雨的清冽,带着雾霭的温柔,终将在德水镇的土地上扎根、发芽,长出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春天。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也将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长,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