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水镇的初霜来得比往年早,鸡叫头遍时,苏清辞推窗就看见茶林铺了层白,像撒了把碎盐,新栽的茶籽棚上结着冰碴,在残月的光里闪着冷亮的光。她往灶房走时,脚边的青石板冻得发脆,每一步都踏出“咯吱”的响,像踩碎了陈年的冰。
“顾明远凌晨就来了,”陆时砚的声音从茶籽棚边传来,他正往棚子上加盖草帘,呼出的白气裹着他的话音,在冷霜里散得很慢,“说这几棵茶籽苗怕冻,得再裹层棉被。”他后背的伤疤在寒气里隐隐作痛,抬手时动作慢了半拍,草帘的边角蹭过肩膀,带起片细碎的霜,落在他发间像掺了点白。
苏清辞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手炉,铜炉上的莲花纹被炭火烘得发烫。她绕到棚子后面,看见顾明远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霜土上画着什么,图案歪歪扭扭的,像她左臂的莲花印记,只是多了道斜斜的裂痕。
“顾爷爷,这是……”
老人抬头时,眉毛上沾着的霜簌簌往下掉:“是莲主留下的护苗符,”他往茶籽苗的根部撒了把草木灰,“当年你娘种第一棵血茶时,就用这符挡过霜灾。说起来也奇,画了符的地,霜化得总比别处快。”
茶丫抱着个陶瓮从窝棚里跑出来,瓮口冒着白气,是她凌晨煮的姜汤。女孩的棉鞋上沾着霜,跑起来“噗嗒噗嗒”响,像只笨拙的小鸭子:“苏姐姐,陆哥哥,快喝姜汤!顾爷爷说喝了不冻耳朵!”
阿桂跟在她身后,巨大的绿鳞片上结着层薄冰,却依旧用尾巴轻轻扫着茶籽棚周围的霜,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玻璃。茶丫往它嘴里倒了勺姜汤,阿桂喉咙里发出“呼噜”的满足声,尾巴尖卷过片掉落的草帘,盖在最细的那棵茶籽苗上。
“它说这棵长得最慢,得多疼疼,”茶丫的小脸红扑扑的,往苏清辞手里塞了碗姜汤,“就像顾爷爷疼我一样。”
苏清辞喝着姜汤,辣气顺着喉咙往下淌,熨帖得四肢百骸都暖了。她忽然注意到茶籽棚的木柱上,刻着道新的划痕,形状像片叶子,是陆时砚的手笔——他每天都会在木柱上刻道痕,记录茶籽苗的生长,如今已经刻了十七道,像串歪歪扭扭的日历。
“今天该长第十八道了,”陆时砚往木柱上看了看,霜气在他睫毛上凝成小冰晶,“顾明远说再过半个月,就能移栽到茶园里了。”他往德水镇的方向瞟了瞟,那里的炊烟正慢慢升起,在晨光里散成淡青的雾,“县茶科所的人该到了,记得把青鳞卫的窝棚挡一挡,别吓着他们。”
茶丫立刻举起铁锅铲,往青鳞卫的窝棚跑:“我去画个帘子!用红漆画满笑脸,让他们知道阿桂它们不可怕!”
顾明远突然往草帘下摸了摸,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时,里面是块发黑的木牌,上面刻着“莲心”二字,边缘的裂痕里还沾着点暗红的粉末,是血茶的残屑。“这是从沈砚之的木箱底找到的,”老人的声音带着秋霜的凉意,“背面有字。”
苏清辞翻过来一看,木牌背面刻着行极小的字:“西厢房地砖下,藏有未尽之事。”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刻下的,末尾还画了个残缺的莲花符,与石门上的印记如出一辙。
“西厢房?”陆时砚的眉头皱了皱,“是培育室旁边那间废弃的老屋?我记得门锁早就锈死了,说是当年张桂英住过的地方。”
顾明远往木牌上哈了口气,霜气融化的瞬间,字迹周围竟浮现出淡淡的红光,像有血在里面流动:“沈砚之不会平白无故留这话,”老人往培育室的方向看了看,“那里说不定藏着他没说完的事,比如……协会的余党线索。”
苏清辞的心脏猛地一跳。西厢房她去过几次,窗户糊着旧报纸,里面堆着些废弃的炒茶工具,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怎么看都不像藏着秘密的样子。但沈砚之的字迹不会说谎,尤其是那句“未尽之事”,像根刺扎在心里。
“等送走茶科所的人,我们去看看,”陆时砚往她手里塞了块姜糖,甜辣的味道漫过舌尖时,她左臂的印记竟微微发烫,“别担心,有我。”
县茶科所的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辰时。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女教授,姓周,说话温温柔柔的,手里捧着本《德水镇茶志》,扉页上印着张桂英炒茶的照片。“早就想来拜访了,”周教授往茶籽地看了看,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听说你们培育出了无戾气血茶,这可是茶界的大事。”
茶丫抱着她画的帘子,往青鳞卫的窝棚跑:“周教授,我带您看我的朋友们!它们叫青鳞卫,可乖了!”
阿桂似乎知道有客人来,特意用尾巴把绿鳞片上的冰扫干净了,见周教授靠近,还温顺地低下头,让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周教授的指尖触到鳞片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鳞片的质感……竟像陈年的老玉,难怪说它们有灵性。”
苏清辞和陆时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安心。看来周教授是真的懂茶懂生灵,不是协会那种别有用心的人。陆时砚往她手里塞了包新炒的“双印春”:“周教授尝尝?这是用沈老先生留下的茶籽改良的,苦里带点甜。”
周教授泡上茶时,茶汤在玻璃杯里舒展,像朵慢慢绽放的花。她往茶林深处望了望,突然指着西厢房的方向:“那间老屋怎么锁着?我在县志上看到,张桂英前辈当年就是在那里炒出第一锅无戾气血茶的。”
苏清辞的心提了提,刚想找个借口,顾明远突然开口:“里面堆着些旧物,怕受潮,就一直锁着。周教授要是感兴趣,等下我让时砚把锁撬开,您随便看。”
送走周教授时,夕阳已经把茶林染成了金红。陆时砚找来把斧头,往西厢房的门锁劈去,锈铁“哐当”一声落地,扬起阵呛人的灰。屋里的蛛网蒙着层霜,阳光从窗缝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带,照见墙角堆着的旧炒茶锅,锅沿的锈迹里还沾着点暗红的茶渍。
“地砖是青石板铺的,”陆时砚用斧头敲了敲地面,声音发闷,“下面是空的。”他顺着墙角的缝隙撬起块石板,下面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飘出股熟悉的樟木味——和沈砚之的木箱味道一模一样。
茶丫举着油灯往洞里照,昏黄的光里,隐约能看见个木盒,上面的铜锁是莲花形状,与莲主的木盒同款。陆时砚把木盒抱出来时,盒身沾着层潮土,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打开木盒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叠泛黄的信纸,还有块小小的青铜镜,镜面模糊,却能映出人影。信纸上是张桂英的字迹,娟秀却有力,写着:“吾女清辞,见字如面。娘知你终会寻来,协会余孽未清,其首领藏于茶科所,代号‘白莲花’,善伪装,惯用温柔刀。铜镜照之,显其真形……”
苏清辞的手猛地一抖,信纸“哗啦”掉在地上。茶科所?白莲花?难道周教授是……她捡起青铜镜,镜面虽然模糊,却能隐约照出自己的影子,左臂的印记在镜中泛着淡淡的红光。
“难怪她对西厢房那么感兴趣,”陆时砚的声音冷得像冰,往茶科所的方向望了望,“她根本不是来考察的,是来寻这木盒的!”
顾明远捡起地上的信纸,手指微微发颤:“张桂英当年就防着这手,她说协会的首领最擅长装成好人,潜伏在身边。沈砚之的木牌,是在提醒我们……”
话没说完,屋外突然传来阿桂的嘶吼,紧接着是茶丫的喊声:“周教授?你怎么又回来了?”
苏清辞迅速将木盒藏进怀里,抓起青铜镜往门口跑。只见周教授站在院子里,脸上哪还有半分温柔,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手里举着个喷雾器,正往阿桂身上喷着什么——淡绿色的雾气裹着阿桂,让它痛苦地在地上打滚,鳞片一片片往下掉。
“把木盒交出来,”周教授的声音像刮过霜地的风,“不然这只怪物,还有那个小丫头,都得死。”
茶丫举着铁锅铲挡在阿桂身前,小脸煞白却依旧倔强:“你是坏人!沈爷爷的铜镜照出你的影子了,是个长着毒牙的莲花!”
周教授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喷雾器再次对准茶丫:“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清辞突然想起信里的话,举起青铜镜对准周教授。镜面反射的夕阳突然变得刺眼,周教授的身影在镜中扭曲变形,竟露出张布满鳞片的脸,嘴角的毒牙闪着寒光——是协会用基因改造的半人半煞!
“你果然是白莲花!”苏清辞的银茶刀瞬间出鞘,往她的手腕削去。
周教授没想到铜镜真能破她的伪装,慌乱间被刀锋划中,喷雾器“哐当”掉在地上。陆时砚趁机将茶丫和阿桂护在身后,斧头往周教授的腿上劈去,动作快得像道风。
顾明远往地上撒了把硫磺粉,周教授踩在上面,发出“滋滋”的响,鳞片开始脱落,露出下面腐烂的皮肤。她知道讨不到好,转身往茶林深处窜去,绿雾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阿桂躺在地上,鳞片掉了不少,却依旧用尾巴轻轻扫着茶丫的脚,喉咙里发出温柔的呜咽。苏清辞往它身上撒了把红籽粉,粉末碰到绿雾腐蚀的地方,立刻冒出白烟,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她还会回来的,”陆时砚往茶林深处望了望,暮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我们得做好准备。”
茶丫突然指着青铜镜,小手指微微颤抖:“里面有声音!是娘在说话!”她把耳朵贴在镜面上,小脸上满是虔诚,“娘说‘别怕,青鳞卫是我们的朋友,红籽是我们的武器,团结起来,就能打败所有坏人’。”
苏清辞握紧了怀里的木盒,里面的信纸还带着张桂英的温度。她往陆时砚身边靠了靠,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还有阿桂粗重的呼吸,茶丫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的声音。
霜夜的风穿过茶林,带来野蔷薇的冷香,也带来青鳞卫警惕的低吼。苏清辞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白莲花的出现像块投入湖面的冰,打破了暂时的平静。,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边有他,有他们,有这面照出真相的铜镜,有这片藏着无数秘密与力量的土地。
就像此刻,茶籽棚里的幼苗在寒风里轻轻摇晃,却依旧倔强地向上生长,带着穿透一切阻碍的力量。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也将在这霜夜里,继续生长,带着茶的清苦,带着人的温暖,直到迎来真正的黎明。
锁上西厢房的门时,苏清辞特意往木柱上摸了摸,陆时砚刻的第十八道痕在月光里泛着浅白,像道小小的伤疤,却透着顽强的生命力。她知道,明天醒来,第十九道痕会如期出现,就像他们终将战胜所有黑暗,迎来新的晨光。
灶房的姜汤还在锅里温着,粗瓷碗在灯下泛着暖黄。陆时砚往她碗里加了勺红糖,甜香混着姜辣漫过来,熨帖得心里发暖。窗外,阿桂的呼噜声渐渐平稳,茶丫的小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还有茶籽苗在棚里悄悄生长的轻响,都在说——
只要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的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