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水镇的月光带着霜气,透过西厢房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苏清辞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指尖摩挲着那面青铜镜,镜面的铜绿被磨得发亮,隐约能照出她左臂的莲花印记,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辉,像蒙着层薄雾。
“还在看?”陆时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捧着件厚棉袄,往苏清辞身上披时,带着股户外的寒气,“顾明远说这铜镜是用莲心基地的青铜熔的,能照出被血茶基因改造过的人,刚才白莲花那副模样,就是她的真实形态。”他后背的伤疤在弯腰时隐隐作痛,动作放得极轻,棉袄的边角蹭过她的脸颊,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苏清辞把铜镜往月光里举了举,镜面突然闪过道绿光,映出个模糊的人影,正蹲在茶籽棚旁,手里拿着个小铲子,似乎在挖什么。“是周教授!”她的声音发紧,往陆时砚身边靠了靠,“她没走,在偷茶籽苗!”
陆时砚迅速抄起墙角的斧头,往茶林方向冲。霜土被踩得“咯吱”响,惊得青鳞卫们纷纷站起,阿桂的绿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周教授显然没料到他们会突然出现,手里的茶籽苗“啪”地掉在地上,转身就往观光路跑。她的速度快得不像常人,脚不沾地似的,裙摆扫过茶苗,带起片细碎的叶。
“拦住她!”陆时砚的斧头往路边的树干劈去,木屑飞溅中,阿桂已经窜了出去,巨大的尾巴横扫过去,正好抽在周教授的腿弯。
周教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怀里的喷雾器滚了出来,绿雾在月光里弥漫,带着刺鼻的酸腐味。她突然从怀里掏出把小刀,往阿桂的眼睛刺去,动作狠戾得像头被逼到绝路的狼。
“小心!”苏清辞将青铜镜往她手腕砸去,铜镜“哐当”一声撞在刀背上,火星溅起的瞬间,周教授的手腕上突然浮现出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果然是改造人,”顾明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手里举着盏马灯,灯光照亮周教授扭曲的脸,“沈砚之的手记里写过,这种改造人一旦情绪激动,就会暴露鳞片,你刚才激怒她了。”
茶丫抱着铁锅铲跑过来,往周教授身上撒了把红籽粉。粉末碰到她的鳞片,立刻冒出白烟,周教授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竟开始抽搐,皮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很快缩成团绿影,钻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让她跑了?”茶丫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死死攥着铁锅铲,铲头的铁锈蹭得掌心发红,“她会回来报仇的!”
陆时砚往排水沟里扔了块石头,只听见“咚”的闷响,再没别的动静。他往茶籽苗旁看了看,被挖出来的那棵已经断了根,躺在霜土里像条死去的小蛇。“她要茶籽苗,是想提取红籽的基因,”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往苏清辞手里塞了颗红籽,“看来这茶籽比我们想的更重要。”
顾明远蹲在断苗旁,用树枝轻轻拨了拨根部的土:“她挖的是长得最壮的那棵,看来观察很久了。”老人往马灯里添了些油,灯光突然晃了晃,映出观光路的石板上,有串奇怪的脚印,边缘带着点暗红——是血。
“她受伤了,”苏清辞的指尖抚过脚印上的血迹,粘稠得像未干的漆,“阿桂的尾巴扫中她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裤腿破了,在流血。”
陆时砚往血迹延伸的方向看了看,通向镇外的黑松林:“追不追?”他的斧头在手里转了个圈,月光在刃上流动,“她现在受了伤,正是解决她的好机会。”
顾明远却摇了摇头,往茶籽地望了望:“青鳞卫不能离开茶林太久,茶籽苗也需要人守着,万一这是调虎离山计呢?”老人往苏清辞手里塞了包硫磺粉,“把这个撒在茶籽棚周围,能暂时挡住她。我们明天再去黑松林搜,她跑不远。”
茶丫突然指着排水沟的方向,小脸上满是惊恐:“那里有光!”
众人往沟里看,只见两点绿幽幽的光在蠕动,像两只潜伏的眼睛。阿桂猛地窜过去,用爪子往外一扒,竟拖出只半大的墨煞,通体漆黑,触须上还沾着周教授的血——原来她刚才不是自己跑的,是放出墨煞掩护撤退。
“还有同伙,”陆时砚的斧头劈在墨煞身上,黑液四溅中,墨煞很快缩成团,“看来协会在镇上藏了不少东西。”
处理完墨煞,天已经快亮了。茶籽棚周围撒满了硫磺粉,青鳞卫们轮流守在旁边,阿桂更是把脑袋直接搁在棚子上,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清辞往每个青鳞卫的食盆里都放了把红籽饼,指尖触到阿桂的鳞片时,能感觉到它皮肤下的震颤——是愤怒,也是警惕。
“它们说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茶籽苗,”茶丫的小手轻轻摸着阿桂的头,“就像保护我一样。”
回到西厢房时,晨光已经爬上窗棂,照在散落的信纸上。苏清辞捡起张桂英的手记,其中一页画着张地图,标注着黑松林的地形,在最深处画着个骷髅头,旁边写着“协会密窖”。她往陆时砚身边靠了靠,晨光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上还沾着点霜,像落了层细雪。
“看来非去黑松林不可了,”她的指尖划过地图上的骷髅头,“周教授肯定躲在密窖里,那里说不定还有更多改造人和墨煞。”
陆时砚往灶房的方向看了看,茶丫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小脸埋在臂弯里,手里还攥着半块红籽饼。“让顾明远守着她和茶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两个去,人少目标小。”
顾明远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是沈砚之的炒茶刀,刀柄缠着圈红绳:“我跟你们一起去,”老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密窖是我当年亲手封的,知道机关在哪。再说,你们俩的伤还没好利索,我不能让你们冒险。”
苏清辞看着老人鬓角的白霜,突然想起张桂英笔记里的话:“莲主首徒,性情刚直,护茶如命。”原来有些守护,真的能跨越岁月,从青丝到白发,始终如一。
出发前,苏清辞把青铜镜仔细包好,放进贴身的布袋里。镜面贴着心口,能感觉到它随着心跳微微发烫,像块有生命的玉。陆时砚往她腰间别了把匕首,自己则背着那把开山斧,斧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是他爹留下的那把,据说劈过熊瞎子,此刻正蓄势待发。
茶丫醒来时,他们已经走到了镇口。女孩举着铁锅铲追出来,小布鞋上还沾着灶灰:“我也要去!娘的锅铲能镇邪祟!”
陆时砚蹲下身,往她手里塞了颗野蔷薇蜜饯:“你得留下帮我们守家,”他往茶籽棚的方向指了指,“那里才是最重要的战场,有你在,我们才能放心。”
茶丫咬着蜜饯,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点了点头:“那你们要小心!阿桂说黑松林里有会吃人的藤蔓,要绕着走!”她往苏清辞怀里塞了块护身符,是用红籽壳做的,穿在红绳上,“娘说这个能保平安。”
黑松林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粥,阳光穿不透枝叶,只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苏清辞握着青铜镜,镜面时不时闪过绿光,指引着方向。陆时砚的斧头在前面开路,荆棘被劈得“咔嚓”响,惊起的飞鸟扑棱棱地掠过头顶,带起阵湿冷的风。
“快到了,”顾明远的拐杖在地上敲出闷响,指向前面块巨大的岩石,“密窖的入口就在石头后面,当年用十袋水泥封的,得找到机关才能打开。”
岩石周围的泥土很新,显然最近有人动过。苏清辞举起青铜镜往石头上照,镜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映出岩石后密密麻麻的绿点——是墨煞,至少有几十只,正趴在密窖的入口处,像群等待猎物的毒蛇。
“她在里面,”陆时砚的斧头握得更紧了,“把墨煞当看门狗,看来密窖里有重要的东西。”
顾明远往地上撒了把硫磺粉,粉末顺风飘向岩石后,立刻传来墨煞的尖啸。“它们怕这个,”老人往苏清辞手里塞了半袋,“等下我用烟筒引开它们,你们趁机去找机关,机关在岩石左侧第三道裂缝里,按下去就行。”
苏清辞突然抓住他的手,掌心的汗混着硫磺的刺鼻味:“太危险了,我们一起想办法。”
陆时砚却摇了摇头,往岩石右侧指了指:“那里有片干燥的苔藓,能点火,”他往顾明远手里塞了个火折子,“烟能呛得它们乱撞,我们趁机冲进去,速战速决。”
点火的瞬间,浓烟在雾气里炸开,像朵黑色的花。墨煞们果然被呛得四处乱窜,触须在地上拖出条条湿痕。陆时砚拽着苏清辞往岩石后冲,斧头劈砍的风声混着墨煞的尖啸,在松林里回荡得像场厮杀。
找到机关时,苏清辞的手臂被墨煞的触须扫中了,衣袖立刻被腐蚀出个洞,露出下面的莲花印记。印记在接触到墨煞汁液的瞬间,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逼得周围的墨煞纷纷后退,像遇到了克星。
“快按!”陆时砚的斧头逼退只扑来的墨煞,黑液溅在他的胳膊上,烫得他龇牙咧嘴,却依旧死死挡在她身前。
苏清辞按下机关的瞬间,岩石“轰隆”一声移开,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飘出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红籽的清香——是周教授在里面培育新的墨煞,用的是红籽的基因。
“进去!”顾明远的拐杖往洞口里一探,“她跑不了了!”
冲进密窖的瞬间,苏清辞举起青铜镜,镜面的绿光在黑暗里炸开,照出周教授的身影。她正站在个巨大的培养皿前,里面泡着只成年墨煞,触须上结满了红籽,像串腐烂的葡萄。
“你们果然来了,”周教授的声音带着疯狂的笑意,往培养皿里扔了把粉末,墨煞立刻剧烈挣扎起来,“这是用你们的茶籽培育的‘红煞’,比普通墨煞厉害十倍,今天就让你们葬在这里!”
红煞撞破培养皿冲了出来,触须上的红籽发出“滋滋”的响,落地就生根,瞬间长出片血红色的藤蔓,缠向苏清辞的脚踝。陆时砚的斧头劈在藤蔓上,却被牢牢缠住,根本砍不断。
“用铜镜!”顾明远的拐杖往红煞的眼睛捅去,“它怕这个!”
苏清辞将青铜镜对准红煞,镜面的绿光与红籽的红光碰撞,发出“嗡”的巨响。红煞发出痛苦的嘶吼,触须上的红籽纷纷炸裂,藤蔓迅速枯萎,露出下面漆黑的躯体——原来它的力量来自红籽,被铜镜照到就会失效。
周教授见势不妙,转身想往密窖深处跑,却被陆时砚扔出的斧头钉住了衣角。苏清辞迅速冲过去,将青铜镜死死按在她的脸上,镜面的绿光里,周教授的脸迅速扭曲,鳞片覆盖了整张脸,嘴里的毒牙闪着寒光,再也无法伪装。
“协会的秘密……”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磨铁,“我们在全国各地都有基地,很快……很快就能让所有人都变成共生体……”
顾明远的拐杖狠狠砸在她的后脑勺,周教授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密窖深处传来“咕嘟”的响,似乎还有更多的培养皿在运作,红籽的清香里混着浓重的血腥,让人头晕目眩。
“得赶紧销毁这里,”陆时砚往深处看了看,黑暗里隐约有无数双眼睛在动,“留着是个祸害。”
苏清辞捡起地上的硫磺粉,往最近的培养皿撒去,白烟冒起的瞬间,里面的墨煞迅速枯萎。“顾爷爷,你知道怎么彻底毁掉这里吗?”
老人往墙角的铁桶指了指,里面装着煤油:“当年封窖时留了后手,煤油顺着管道能流遍整个密窖,一把火就能烧干净。”他往陆时砚手里塞了个火把,“你们先带周教授出去,我来点火,这把老骨头,也该为茶林做点最后的事了。”
“不行!”苏清辞抓住他的手腕,“要走一起走!”
顾明远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晨光:“我守了这秘密一辈子,也该亲手了结了。”他往苏清辞手里塞了把钥匙,“这是西厢房的新钥匙,里面还有沈砚之的最后一箱茶样,留给你们做纪念。”
陆时砚背起昏迷的周教授,拽着苏清辞往外跑。密窖的入口在身后缓缓关上,煤油的气味越来越浓,隐约能听见顾明远的声音在唱着什么,像首古老的采茶歌。
跑出黑松林时,身后传来“轰隆”的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苏清辞回头望去,黑松林的方向浓烟滚滚,像条黑色的巨龙。她知道,顾明远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这片土地最后的安宁。
回到德水镇时,茶丫正站在镇口等他们,小脸哭得通红。阿桂用尾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绿眼睛里满是悲伤。苏清辞把女孩搂进怀里,掌心的青铜镜烫得厉害,仿佛还残留着密窖里的火光。
“顾爷爷……”茶丫的声音哽咽着。
苏清辞点点头,往茶林的方向望去,新栽的茶籽苗在晨光里轻轻摇晃,像在鞠躬。“他去陪莲爷爷和张奶奶了,”她的声音带着泪,“在天上看着我们,看着茶林。”
陆时砚将周教授交给随后赶来的警察,转身往苏清辞身边走。晨光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后背的伤疤在阳光下若隐隐现,却不再显得狰狞,反而像枚勋章。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青铜镜传来,暖得像团火。
苏清辞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协会的余党或许还在暗处窥伺,改造人的威胁也未完全消除。但只要他们还守着彼此,守着茶林,守着顾明远用生命换来的安宁,就没有跨不过的黑暗。
就像此刻,晨光穿透云层,照在茶籽苗上,照在青鳞卫的鳞片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坚定,像在说——
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