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人里,至少淘汰五个。
林溪的声音很平静。
因府试大捷而带来的那份得意与懈怠,在这一瞬间,被敲击得灰飞烟灭。
院试。
由学政大人亲自主持,两年一次。
整个府城数千童生,争抢那寥寥数十个秀才功名。
而他们的小团体,只有二十个名额。
现实,冷酷如铁。
“这这怎么争?”赵子轩的脸瞬间白了,声音发颤,“我们不是同窗吗?难道要自相残杀?”
“科场之上,无同窗,皆对手。”林溪的视线没有温度,“你们可以把我,当成你们的头号对手。”
他扫过众人骤然紧绷的脸。
“或者,你们也可以选择,把全天下的童生,都当成我们的对手。”
“从今日起,《观澜小筑院试冲刺最终方案》,启动。”
这一次,林溪没有再给他们增加任何个人课业。
他反而削减了所有人的个人埋头苦读的时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的模式——“团队攻坚”。
每日下午,定为集体研讨。
林溪抛出一个题目,所有人必须在限定时间内,从各自的角度提出见解与论据。
王瑞负责速记,捕捉每一丝思维火花。
王诚负责归纳,将零散的观点梳理成逻辑链条。
王琮,则被赋予了首席提问官的职责,专门负责抬杠和质疑。
王锦和赵子轩,则像两只勤劳的蜜蜂,在书海中快速查找典籍,为所有论点提供炮弹。
最后,由林溪一锤定音,进行总结与升华。
这种学习方式的效率,高到恐怖。
一个人的大脑有死角,但七个大脑在高速碰撞下,迸发出的能量足以照亮任何思维的盲区。
王瑞等人,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团队二字背后那排山倒海般的力量。
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的个体。
他们成了一个整体,一架为了“全员通过院试”这个终极目标而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观澜小筑的灯火,夜夜亮至亥时末刻。
夫子们偶尔路过,总能听见里面传出激烈的,甚至有些火药味的争论。
“不对!二哥你这论据出自野史,站不住脚!食货志》原文并非如此!”
“三哥你别光问,你倒是说说你的看法啊!”
“四弟,关于‘义利之辨’的底层逻辑,我还是没想通”
孔山长站在暗处,听着这些争论,捻著胡须,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知道,一头猛虎,已经将一群绵羊,彻底磨砺成了狼群。
院试前夕,王二婶又来了书院。
她没带食盒,而是捧著一个精致的布包,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打开来,是一件崭新挺括的儒衫,上好的湖州绸缎,在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
“侄儿,这是二婶给你做的‘军功章’。”王二婶看着林溪,眼里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多亏了你,你二叔他算是彻底活过来了。”
她告诉林溪,王伯涛自从被林溪那份“乡试备考计划”逼上梁山后,竟真的断了与所有酒肉朋友的往来。
每日在家不是读书,就是练字,魔怔了一样。
前几日,她以前的牌搭子来家里,想拉她去搓麻将。
王伯涛竟从书房冲出来,黑著脸,端著一副夫子的架子,把那几个妇人训斥得体无完肤。
“妇道人家,整日游手好闲,只知牌桌之乐,成何体统!有此闲暇,何不督促家中子弟向学,或自读《女则》,提升德行?”
那训人的口气,那嫌弃的神态,简直是林溪的翻版。
几个妇人被说得面红耳赤,落荒而逃。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二叔这根歪脖子树,是真的被你扶正了。”王二婶说著,眼眶又红了,“我们二房有救了!侄儿,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林溪收下了儒衫,神色平静:“二叔能有今日,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不过顺水推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乡试比院试更难,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二婶的督促,才刚刚开始。”
“自然!自然!”王二婶像是接了圣旨,用力点头。
她觉得,自己的担子更重了。
她不仅要丈夫当举人,还要他当进士!
她王二婶,也要当官太太!
王二婶的“觉醒”,只是这座府城风气剧变的一个缩影。
无数家庭,都在疯狂效仿“静心斋模式”。
父亲监督儿子,妻子鞭策丈夫,兄长考核弟弟。
“你今天勤勉了吗?”取代了“吃了吗”,成了府城最时髦的问候语。
茶馆的说书先生,不再讲风流才子俏佳人,改讲“静心斋六子悬梁刺股,鸡骨悟道”的励志传奇。
街头孩童的游戏,也从官兵抓贼,变成了夫子考校门生。
整个府城,被一股名为“勤勉”的浪潮席卷。
而这一切,都让即将抵达本府,主持院试的学政周大人,生出了极大的困惑与好奇。
学政周大人,年近五旬,是出了名的古板方正。
他一路巡视而来,所见皆是浮夸的文风与懒散的学风,心中早已积郁不满。
抵达府城时,他本以为又将看到一派暮气沉沉。
然而,眼前的一切,却让他这位见多识广的学政,眼皮直跳。
城门口,换岗歇息的守城兵,竟人手一册《三字经》,在互相抽背。
路边茶摊,给客人上茶的小二,竟在空隙间用指尖蘸着茶水,在桌上飞快地练习笔画。
他换上便服,走进一家酒楼,邻桌几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不在谈丝绸布匹,竟在唾沫横飞地争论“王安石变法”的利弊得失。
周学政彻底茫然了。
这是何处?
莫非他走错了?
他立刻召来本地知县,也就是当初主持县试那位,沉声询问。
知县老爷一听,顿时眉飞色舞,将“静心斋”和林溪的事迹,当成自己任上的头等功绩,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遍。
“所以,大人,本府学风之鼎盛,堪称我朝开国以来之最!皆赖白鹿书院静心斋,赖那林溪一人之功啊!”
周学政听完,久久不语。
他抚著长须,眼神变幻莫测。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以一人之力,扭转一城风气?
荒谬。
却又真实地发生在他眼前。
他对这个名叫“林溪”的少年,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他决定,这一次的院试,他要亲自出题,称一称这静心斋的斤两,看看到底是真材实料,还是沽名钓誉。
院试当天。
考场内的空气,比县试、府试加起来还要凝重百倍。
周学政高坐堂上,扫过下方每一张紧张的面孔。
当他看到静心斋那七人时,却见他们依旧气定神闲,仿佛不是来赴考,而是来游园。
他心中不由得“嗯?”了一声。
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当所有考生看清题目时,整个考场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题目,只有两个字。
“狂狷”。
此二字,出自《论语》:“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这是一个毫无边际,极度考验考生思辨能力与个人风骨的题目。
写“狂”,易流于狂悖,被斥为目无圣贤。
写“狷”,又易显得畏缩,被评为毫无锐气。
如何在进取与坚守之间,找到独属于自己的那条路,是这道题真正的杀机所在。
无数考生当场就懵了,握着笔杆,手心冒汗,脑中一片空白。
然而,观澜小筑的七人,在看到这个题目时,却不约而同地,齐齐抬眼,望向了林溪的方向。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震撼。
因为这个题目所代表的题型,这种最考验心性与胆魄的思辨之题,在三天前的“最终研讨会”上,林溪,刚刚给他们剖析过。
他当时的原话,清晰地回响在每一个人耳边:
“若院试考官想真正筛选人才,必会抛弃死记硬背的经义题,改出此类思辨之题。若遇此题,切忌左右摇摆,和稀泥,那必是下品。”
“当择一而立,贯彻到底。”
“我等少年,胸中当有不平之气,笔下当有进取之志。”
“宁狂,勿狷!”
那一刻,七人同时明白了。
这场院试,不仅仅是他们的考试。
更是林溪,借他们的笔,向这位学政大人,向整个朝文坛,发出的第一声狂傲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