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王伯涛脑子里预演了无数种林溪会如何炮制他的场面,可出乎意料的是,林溪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6腰看书网 嶵薪璋截埂新快
甚至没有骂他一句。
然而,就在他踏入营地的那一刻,王瑞面无表情地将一本崭新的,还散发著新鲜墨香的册子,递到了他的手上。
王伯涛下意识地接过来。
册子的封面上,一行刚劲有力的大字,几乎要从纸上跳出来,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冰冷。
《关于青楼楚馆对地方经济、社会治安及税收体系影响的深度调研报告(提纲)》。
林溪的声音,如同冬夜的寒风,在他身后幽幽响起。
“二叔,既然你对这个领域如此感兴趣,想必已有不少独到见解。”
那声音平淡无波,却让王伯涛手脚冰凉。
“这份报告,就交给你了。”
“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一份不少于一万字,包含数据分析、案例访谈、以及政策建议的完整报告。”
林溪的语气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对王伯涛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若是写不出来”
“未来一年的乡试备考资料,二叔就自己想办法吧。”
王伯涛颤抖着手,翻开那份提纲。
“目标客户群体画像”、“服务项目定价策略”、“核心竞争力分析”、“员工kpi考核体系”
这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他连听都没听过!
王伯涛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他哪里是去逛了一趟窑子。
他分明是去给自己领了一道催命符!
自此,王伯涛的“悲惨遭遇”成了整个营地公开的秘密,也成了王琮和赵子轩等人私下里最大的笑料。
“看见没?我就说,在四弟眼皮子底下,别动歪心思。二叔这就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啊!”王琮一边监督著流民铺设路基,一边幸灾乐祸地对赵子轩说。
赵子轩深以为然,脖子都凉了半截,连连点头:“太狠了,逛个窑子都能被逼着写这种东西,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他暗自庆幸,幸好自己胆子小,没敢跟着二叔一起去。
在林溪近乎变态的高效管理下,和数百流民爆发出的惊人干劲中,那段被洪水冲垮的官道,竟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焕然一新。
路基被层层夯实,坚固无比。
道路两侧,挖好了标准的排水沟渠。
路面更是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碎石,平坦又坚固,马车跑在上面,都比以前稳当得多。
当最后一车石料铺设完毕,工程宣告完结的那一天,整个河滩营地都沸腾了。
流民们看着眼前这条凝聚了他们血汗的崭新道路,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份沉甸甸的、足以支撑他们走到下一个安稳落脚点的口粮,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
紧接着,哗啦啦跪倒一片。
这一次,他们的膝盖不是为了乞求,眼神里没有畏惧。
而是发自肺腑的,最真诚的感激。
“多谢各位先生!是你们给了我们活路!给了我们重新做人的尊严!”
“这份恩情,我们永世不忘!”
林溪站在众人面前,坦然受了他们这一拜。
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
“路,是你们用自己的手修的。”
“饭,是你们用自己的汗水挣的。”
“记住,能救你们的,从来不是什么神仙老爷。”
“是你们自己。”
他将后续的安置事宜,连同一份详尽的《流民转置及就业指导方案》,一并交给了闻讯赶来的当地县令。
那县令看着眼前这条修得比官府工程还好上三分的道路,再翻看那本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到令人发指的方案,看向林溪这位年轻秀才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彻底的震惊与敬佩。
他当场便要上报知府,为林溪请功。
林溪却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婉拒了。
“读书人分内之事,何功之有?”
他留下这句话,便带着王家兄弟和赵子轩,在无数流民的叩拜和注视下,再次踏上了征途。
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是省城。
乡试,就在一年之后。
真正的战场,即将到来。
半个月后,一座雄伟的城池卧在地平线上。
城墙如山峦横亘,护城河宽阔如江。
城门楼上,太原府三个大字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光。
这里,便是他们未来一年,乃至更久远的战场。
一入城,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繁华与喧嚣,劈头盖脸地砸来。
刚从荒郊野岭杀出来的王琮等人,瞬间有种重回人间的错觉。
街道上车马如织,行人如蚁。
商铺的旗幡遮天蔽日,叫卖声、吆喝声、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咕噜声,汇成一股奔腾不息的生命洪流。
空气中,有一种独特的味道。
是书斋里飘出的墨香,是酒楼里溢出的酒气,更是一种无形的、名为“功名”的欲望,在空气中发酵、升腾。
街上,随处可见身着各色儒衫的学子。
他们或三五成群,指点江山,激昂文字。
或独自一人,步履匆匆,怀中紧紧抱着厚厚的书卷,仿佛抱着自己的身家性命。
每个人的脸上,神情都出奇地一致——是十年寒窗的自信,是天之骄子的骄傲,以及那份深埋在瞳孔深处、对成千上万竞争者的焦灼。
这里是全省的英才集会。
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乡试独木桥上的敌人。
“先找个客栈住下,再慢慢寻一处合适的宅子长住。”王伯涛开口提议。
这个看似理所当然的想法,很快就被现实击得粉碎。
“客官,实在对不住,小店已经住满了。”
“没了,真没了!最后一间房,半个时辰前刚被一位河东来的相公订走。”
“上房?您别说上房了,我这儿柴房都挤了两个人了!”
他们一连问了七八家客栈,得到的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答案。
乡试在即,全省的举子们疯了一样涌入省城,像样的客栈,半年前就被预订一空。
一行人碰了一鼻子灰,最后只能在城西一处偏僻的巷子里,找到家门脸极小的店。
店名叫“有缘客栈”。
客栈很旧,桌椅都泛著油光,好在还算干净。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见他们七个高高大大的汉子,那双小眼睛里瞬间迸出光来,哈著腰就迎了上来。
“几位爷可来着了!我这儿正好还有三间房,挤一挤,保管能住下!”
没得选了,先有个落脚的地方再说。
客栈的大堂里,此刻也坐满了穷酸学子。
他们或埋头苦读,或为一句经义争得面红耳赤,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酸腐气。
王琮和赵子轩他们一进来,就像几只狼闯进了鸡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没办法。
他们这一路风餐露宿,即便换上了干净的儒衫,那被风霜刻出来的黝黑皮肤,那与寻常书生截然不同的精悍锐气,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