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的耳朵里嗡的一声。
让他去?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去撕开宫廷内务这块爬满了蛆虫的遮羞布?
他很清楚,这一刀捅下去,死的绝不只是一个御膳房总管。
那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之网。
他下意识看向林溪,喉咙发干,挤出的声音艰涩无比。
“太傅,此事牵连甚广,我”
他怕了。
建功立业的渴望,在那些朝堂上笑里藏刀的老狐狸们冰冷的注视下,瞬间被浇灭。
骨子里的畏惧,让他想要退缩。
“你在怕什么?”
林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怕得罪人?还是怕他们以后不在拥立你?”
李瑞的嘴唇动了动,最终选择了耻辱的沉默。
这便是默认。
“李瑞。”
林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喊出他的全名。
“记住。”
“你是皇子。”
“你的身后,是龙椅上的陛下,是你脚下的大秦江山。”
“你查的,是啃食国本的蠹虫。你行的,是代天巡狩的天子之法。”
林溪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狠狠砸在李瑞的心口。
“一群只能在阴沟里靠着侵吞国帑、鱼肉宫人才能活命的老鼠,也配让你怕?”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
“你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明日,你要么拿着这份报告,站在太和殿上,将这些蛀虫一只只揪出来,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秦皇子的风骨!”
“要么,你就滚回你的安乐王府,继续当那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自己选。”
李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林溪的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铁鞭,抽在他灵魂深处,将他最后那点软弱与犹豫抽得粉碎。
对啊!
我是皇子!
我身后站着的是父皇!
我怕什么?!
一股滚烫的血气,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将所有的怯懦与恐惧焚烧殆尽。
他看着林溪,那双熬得赤红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灼人光芒。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挺直了自己因连日伏案而微驼的脊背。
那根属于皇子的脊梁,在这一刻,重新接上了。
他再次对着林溪,深深一揖到底。
“学生,明白了。”
“明日,学生定不负太傅所望。”
次日,卯时。
太和殿。
金殿肃穆,百官垂首。
龙椅之上,皇帝面无表情,眼帘低垂。
只是,他藏在龙袍下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扶手,泄露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朝议按部就班。
户部奏报秋粮,兵部呈报军情。
一切都和过去千百个早朝一样,沉闷而乏味。
就在所有人以为今日又将平淡收场时,皇帝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大殿中响起。
“宣,安乐郡王李瑞,上殿。”
一句话,如同一滴冷水落入滚油。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射向殿外。
李瑞?
那个前太子?
陛下宣他上殿,意欲何为?
在无数道惊疑、揣测、怜悯、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成的罗网中,李瑞身着郡王常服,手捧一本厚厚的奏疏,一步,一步,踏入了太和殿。
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
他的眼神,洗去了往日的浮躁与倨傲。
满朝文武,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们,几乎是立刻从他身上,嗅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股名为“危险”的气息。
“儿臣李瑞,叩见父皇。”
李瑞跪地,行大礼,声音平稳。
“平身。”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有何事要奏?”
“回父皇。”
李瑞起身,双手将那本奏疏高高举过头顶。
“儿臣奉太傅林溪之命,彻查御膳房一年账目,发现其中贪腐亏空,数目之巨,骇人听闻。”
“此乃《御膳房财务审计报告》,儿臣斗胆,请父皇圣裁。”
“审计报告?”
一个站在前排的言官失声低呼,满脸都是荒谬。
这是什么东西?
彻查御膳房?
一个废黜的皇子,不好好闭门思过,竟然跑去查内务府的账?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背后竟然是那个新任太傅林溪。
一个外臣,这才多久?竟敢将手伸进皇室家务?
他不要命了?!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文官队列末尾。
那个从上朝开始就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的林溪身上。
而几位与内务府、后宫贵妃沾亲带故的重臣,脸色已然变得铁青,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大太监王公公快步上前,接过奏疏,呈上龙案。
皇帝没有看。
他深邃的目光,只是落在李瑞身上,声音沉得吓人。
“李瑞,你可知道,你这份报告呈上来,意味着什么?”
“儿臣知道。”
李瑞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意味着,儿臣将得罪宫中无数权贵。”
“意味着,从今日起,儿臣将成为无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竟敢直视龙椅上的君父!
“但儿臣更知道!”
“若连这等国之蠹虫都不能根除,父皇的江山,迟早要被他们一寸寸蛀空!”
“儿臣身为皇子,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
“今日,便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掷地有声。
这番话,让满朝文武再次震动。
这这还是那个心胸狭隘,骄纵无能的前太子吗?
皇帝的眼中,掠过一道深藏的激赏。
他缓缓翻开了那份报告。
只扫了一眼,他捏著奏疏的指节,便瞬间泛白。
报告里,没有一句空洞的弹劾。
只有一页又一页,用朱墨两色写就的,冰冷、清晰、无可辩驳的账目。
每一笔亏空,每一笔假账,都被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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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桩桩,一件件,后面附着清晰的证据链条,人证、物证、账册原文,交叉印证,形成了一个滴水不漏的闭环。
皇帝看得极慢。
他的脸色,也一分分地阴沉下去,宛如暴雨将至的天穹。
终于,皇帝合上了报告,发出一声轻响。
啪。
这声音不大,却让殿中数名大臣的心脏猛地一跳。
“孙德福。”
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
“传御膳房总管,孙德福。”
大太监王公公甚至不敢高声重复,只是躬著身,用眼神示意殿外的小太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