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诡异的“审计”之风,很快就成了悬在后宫无数人心头的一把刀。
尤其是内务府的副总管,李公公,只觉得那刀尖就抵著自己的喉咙。
他眼睁睁看着坤宁宫的人,一车接着一车,从内务府尘封的库房里,将那些他本以为烂到化成灰的陈年旧账搬走。
不过几日,他嘴上就急出了一圈燎泡,喝口水都疼。
他想去皇后面前哭,去求情,甚至去磕头。
可坤宁宫的大门,如今比外朝的军机处还难进。
这日,李公公再也坐不住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淑妃所在的储秀宫。
“娘娘!您可得为奴才做主啊!”
李公公一进殿,双膝发软,直挺挺跪了下去,哭嚎声带着颤音。
“皇后娘娘这是疯了!她一个妇道人家,竟学着外朝那些疯狗言官,来查咱们内务府的烂账!”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凄厉。
“这哪里是查账,这分明是要断了咱们所有人的活路,更是把您的脸面,摁在地上踩啊!”
淑妃正对着一面巨大的水银镜,由著宫女为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
她听着李公公的哭诉,那只扶著发髻的纤纤玉手,动作没有半分凝滞。
镜中的美人,容颜绝代,凤眸流转。
她当然清楚,李公公这些年,打着她的旗号,从内务府那不见底的流水里刮了多少油水。
她更清楚,那些油水,又有多少变成了她储秀宫里数不尽的奇珍异宝,变成了她娘家那富可敌国的万贯家财。
皇后此举,不是打脸。
是掘根。
“慌什么。”
淑妃终于开了口,声音娇媚。
“本宫的人,你也敢动?”
她缓缓起身,华美的宫裙在地面上铺陈开来,如同一朵盛放的花。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掌控一切的自信。
“走,随本宫去一趟慈宁宫。”
“皇后要查账,要立威,也得问问这宫里真正的主人,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同不同意。”
慈宁宫中,檀香袅袅。
太后闭着双眼,靠在铺着金丝软垫的榻上,任由小宫女为她轻轻捶著腿,神态安详。
淑妃带着李公公进来,一踏入殿门,眼圈便红了,不等行礼,便跪倒在地,珠泪滚滚而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肩膀耸动,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这无声的哭诉,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这是怎么了?”太后终于睁开了眼,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谁给你气受了?”
淑妃这才抬起婆娑的泪眼,哽咽道:“母后,您要为臣妾,为这后宫的安宁做主啊。”
她随即声泪俱下地,将皇后如何在宫中大兴土木成立“审计司”,搅得六宫上下人心惶惶,奴才们无心当差的事,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遍。
在她口中,皇后成了一个不懂规矩、野心勃勃,要将后宫权柄尽数揽于一身的妒妇。
太后静静地听着,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道深沉的光。
她没有立刻表态,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皇后查账,可曾查到哀家这慈宁宫的头上了?”
淑妃心中一跳,知道这事成了!
她连忙道:“那倒不曾。只是只是听闻,皇后娘娘的人,已经开始在核对您老人家的药材份例了。”
话音刚落。
“砰。”
太后手中的翡翠茶杯,被重重地放在了小几上。
茶水溅出,湿了她华贵的袍角。
整个慈宁宫的空气,瞬间凝固。
殿内所有宫人都屏住了呼吸,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可以容忍皇后整顿别的宫殿,甚至可以容忍她敲打内务府。
但,动她的药材份例?
这不只是钱的问题,这是在挑战她在这座皇宫里,最后的、至高无上的权威。
“去。”
太后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宫殿都为之一颤。
“把皇后,给哀家叫来。”
不过半个时辰。
皇后便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来到了慈宁宫。
她没有像淑妃那样哭哭啼啼,也没有丝毫惶恐不安。
她穿着一身正红的宫装,妆容端庄,步履从容,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坚定。
她走进殿内,目光扫过跪在一旁的淑妃和李公公,最后落在了榻上的太后身上。
“儿臣,给母后请安。”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不卑不亢。
“请安?”太后冷笑一声,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怒气,“哀家看,你是想让哀家早日归西吧!”
“皇后!你可知罪?”
这声厉喝,如同惊雷,在殿内炸响。
淑妃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微微上扬。
然而,皇后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那雷霆万钧的质问,不过是清风拂面。
她抬起头,直视著太后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缓缓开口。
“母后息怒。”
“儿臣不知,何罪之有?”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清越了几分,响彻整个大殿。
“儿臣奉陛下旨意,整肃后宫,清查账目,乃是为君分忧,为国分忧。”
“若说有罪,那也是陛下的旨意有罪。”
“母后,您是要治陛下的罪吗?”
淑妃脸上那抹胜券在握的冷笑,瞬间僵住,血色从她娇艳的脸庞上迅速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煞白。
李公公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瘫软下去,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疯了!
皇后真的疯了!
她竟敢当着太后的面,直接把皇帝搬出来当挡箭牌,而且是用这种近乎质问的语气!
太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为极致的震怒而微微扭曲。
她死死地盯着皇后,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握著小几边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头捏碎。
她活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大逆不道”的皇后。
“你”
太后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一个“你”字出口,却再也说不出下面的话。
因为她发现,皇后说的是事实。
查账是皇帝的旨意。
她若强行阻止,治皇后的罪,那便是在公然对抗皇帝的权威。
她可以凭借母子之情在私下里对皇帝施压,却绝不能在明面上,尤其是在这六宫瞩目之下,驳了皇帝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