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板伙计的安排下,两人在挤满了人的大堂里,找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陈默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將那只小小的包袱抱在怀里,双眼微闔,看似颇为放鬆。
王凌岳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他坐立不安,那双眼睛,无法控制地扫过大堂里每一张麻木而绝望的脸。
终於。
他身边一个靠著柱子、头髮花白的老者,用沙哑的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后生。”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著一丝微弱的希冀,“你们是刚从外地来的?外头火车还走吗?”
王凌岳闻言,心中一黯。
他摇了摇头,声音同样有些乾涩:“老先生,我们坐的是最后一趟,铁路,现在已经不通了。”
那老者眼中的光,瞬间就熄灭了。
王凌岳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老先生,既然城里这么乱,为什么大家不走出去呢?徒步走,总能走到安稳地方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原本麻木的人,都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老者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走?走去哪啊,后生?”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我们家,祖上三代,都生在这天津卫,长在这天津卫。
亲戚、朋友,都在这城里头。
出了这城,两眼一抹黑,跟个没根的浮萍似的,又能去投奔谁呢?”
旁边一个断了条胳膊的中年汉子,接过了话茬,声音里带著一股子看透了世事的狠劲:“小子,你当外头是太平地界?
南边发大水,饿死的人听说拿车往外拉!
路上土匪路霸,比扛枪的还多!
咱们这些人,要是真出了城,运气好点的,被抢个精光;运气不好的”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慄:“没准就成了別人锅里的口粮了。”
王凌岳的心,被这番话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沉默了许久,才用近乎呢喃的声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天津当局呢?保安队呢?他们就没管过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大堂里压抑已久的火药桶!
那断了胳膊的汉子,“呸”的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別他妈提这事儿了!”
他红著眼睛,低声嘶吼道,“刚开打那会儿,保安队的小伙子们,是真卖命!
小鬼子好几次想衝过来,都被他们拿命给顶回去了!
那时候,咱们这心里,还都有个盼头!”
汉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困惑:“可就在前几天,全他妈变了!”
“听说是日本人派了援军,保安队防线上出了岔子,让日本人给钻了空子。
“保安队顶不住,往后撤了。”
“这城里就乱了套了!”
他指了指外面,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街面上,突然就冒出来一帮不知道哪儿来的暴徒!”
“蒙著脸,见人就砍,见铺子就砸!”
“好好的天津卫,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人间地狱!”
“现在,谁还敢出门?”
“谁还敢开张,天津城就是这么断了炊的!”
“我就想不明白了,人家日本人离咱们天津那么远都能派援军过来,咱们咋就没有援军支援过来呢?”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闻言悽苦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在哭一般:“米行、粮店,哪个还敢开门?咱们这些人,想花钱买粮都找不到地方!”
“他娘的,这些平日里面作威作福的老爷,在日本人面前缩得像个鵪鶉一样,没卵子的玩意!”
“要不是孙老板心善,冒著丧命的风险出去借粮,恐怕我们这些人早就”
大堂里,那股子因为愤怒和困惑而升起的燥热,很快便被更深的、冰冷的绝望所取代。
嘆气声,此起彼伏。
像是在为这座城市举行的漫长葬礼。
“真要是让小日本打进来了。”
一个看起来读过些书的中年人,推了推鼻樑上那副掉了漆的眼镜,声音里带著几分书生意气的决绝:“大不了一死,跟他们拼了!”
“拼?”旁边一个剃著光头、满脸横肉的汉子,立刻就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鄙夷:“你现在怎么不出去跟那帮蒙面人拼?人家拿刀砍人的时候,你比谁都缩得快!”
中年人被噎得满脸通红,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要我说,你们这帮读书人,除了会放屁之外,没什么屌用。”
角落里,一个抱著孙子的老嫗,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用近乎梦囈般的声音,喃喃自语:“管他谁打贏,日本人也好,中国人也好,我只想这仗,快点打完。”
“只要能活下去,给谁当顺民,不是一样?”
这番话,让大堂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是最卑微、最无耻,却也最真实的想法。
王凌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这种愚昧的观点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却无法张嘴反驳。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砸门声!
“咚!咚咚!”
那声音,沉重,蛮横,不带丝毫犹豫,一下下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大堂。
瞬间,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正在剧烈颤抖的厚重门板。
几个旅社的伙计,脸色煞白。
下意识地抄起了墙角的棍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陈默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將王凌岳拉到自己身后,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无声地弓起了背,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早已握紧了牛角刀。
王凌岳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將怀中的白朗寧递给了陈默,而陈默也是借著王凌岳身体的阻隔,將其揣在了腰间。
“操你妈的!开门!”
门外,传来了粗野的叫骂声。
“老子知道里头有人!”
“再他妈装死,就一把火把你们这破店给点了!”
威胁的话语十分赤裸,仿若不带任何转圜的余地。
老板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脸,瞬间就没了血色。
他跌跌撞撞地从柜檯后跑出来,凑到门边,透过那狭小门缝,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
门外,火光摇曳。
七八个蒙著面的暴徒,正堵在门口。
其中两人,手里赫然举著熊熊燃烧的火把!
那油腻腻的火光,將他们那一张张扭曲的脸,照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