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从忠顺亲王府回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推开房门,却见柳依依竟趴在书桌上睡著了,显然等了他一夜。
他心中一软,轻轻將她抱起,软软香香的,欲安置到榻上。
柳依依眼睫微动,似要醒来,但李毅並未察觉。
李毅將柳依依小心放下,为她掖好被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案,发现今日的情报已经悄然更新。
他看起两份低级情报。
第一份情报写著。
【三皇子李余於北境屡破外族,战绩彪炳,军中皆言其“外族克星,战场无敌”,评“军功不错”。】
李毅疑惑,三弟的军事才能他是知道的,驍勇善战,用兵如神,在边军中风评极佳。
“军功不错”这四个字的评价,未免太过轻描淡写,甚至带著几分刻意压制的味道?
系统情报出错,还是三皇子军功有问题?
他压下疑虑,看向第二份情报。
【侯府李家家主贪墨成性,中饱私囊,內库几近空虚,恐难以为继,周启明握有情报。】
看到这条,李毅的心情陡然变得复杂。
李侯府,那是皇后的母家,如今的外戚第一豪门。
想起十年前,父皇鼎盛时期,励精图治,內帑充盈无比,说是富可敌国亦不为过。
而皇后母家更是圣眷优渥,权势熏天。
这才过了多久,竟沦落到需要靠贪墨来维持表面光鲜的地步了?
他轻轻嘆息一声,心中已然明了,內府掌管宫闈用度,如今竟是皇后母家之人在主事,还闹出这等丑闻。
树大招风,奢靡贪腐至此,只怕要大祸临头了。
父皇或许一时隱忍,但绝不会允许蛀虫啃噬李氏王朝的根基,尤其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李毅走去开门,只见赵晓站在门外,脸上带著些许焦急,见到他先是一愣,隨即鬆了口气:“殿下,您回来了,我父亲过来了。”
“嗯。赵阁老来了?”李毅问道,一边示意她往外走,免得吵醒柳依依。
来到院中,果然见赵阁老正在那里踱步,竟是满面春风,喜滋滋的神色中带著几分自得,与昨日的凝重担忧判若两人。
李毅一看他这表情,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直接问道:“二皇子做了什么?事情有变?”
赵阁老见李毅过来,抚须感嘆:“有些人啊,终究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吃了亏才能长点记性。”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想看看李毅的反应。
一旁的赵晓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心想昨天殿下对您卖关子,今天您就学来了。
李毅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接话:“他承认了?”
赵阁老顿时露出惊讶又瞭然的神情,讚嘆道:“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他不再绕弯子,点头道:“二皇子昨夜入宫,在陛下面前承认了部分事情。
承认他因与殿下不睦,確有指使周望恩在清风楼设宴羞辱殿下,但对刺杀之事,坚称毫不知情。陛下震怒,已罚他跪宗祠思过,並闭门反省。”
这时,赵晓却蹙起眉头,疑惑地插话:“可是殿下,昨日种种跡象,那清风楼是他的產业,里面的美人和力士也像是冲您来的,加上周望恩的邀请,桩桩件件都指向他。
他既然都承认设宴羞辱了,为何独独否认刺杀?这说不通啊。”
李毅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解释道:“正因为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指向他,才更可疑。
他若真要杀我,会做得如此明显,留下这么多把柄吗?恐怕是有人借他的局,行刺杀之实,成功则可除去我,失败则正好让他顶罪。
二皇子这是反应过来,自己替人背了黑锅,才急忙入宫,先承认那些无关痛痒的错处,撇清最要命的干係。”
“原来如此!他是被设计了!”赵晓恍然大悟地说道。 赵阁老听著女儿的话,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她和李毅之间转了一圈。
他看著李毅沉稳睿智的模样,再看看自家女儿聪慧灵动的气质,心中暗忖:太子殿下確实是人中龙凤,与晓儿倒是般配
这个念头刚起,他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失態,连忙掩饰性地咳嗽两声,揉了揉额角,露出一副疲惫的样子。
“唉,人老了,精神不济了。晓儿,为父有些累了,你和我先回去吧。”
赵晓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父亲,又望向李毅。
李毅微微頷首,温声道:“无妨,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这才应声著。
赵晓这样子,赵阁老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喃喃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啊。”
李毅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阁老近日可曾留意父皇对边境军报的態度?”
赵阁老闻言一怔,仔细回想,忽然脸色微变:“经殿下提醒,老臣想起来了!
前几日陛下阅览边境急报时,確实龙顏大悦,甚至开怀大笑,连连称讚虎父无犬子”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冷汗涔涔而下,“若是边境大捷,三皇子军威日盛,那殿下您的处境岂不危险了?”
就在这时,赵晓神色凝重:“父亲,殿下,方才女儿过来时在街上听到许多百姓都在议论三皇子殿下的赫赫战功,说他用兵如神,爱兵如子,简直是是天降战神。”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劲,“这些传闻似乎一夜之间就传遍了京城。”
赵阁老与李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三皇子这是在造势?”赵阁老压低声音,忽然想通了什么,“难怪!难怪二皇子昨晚会在陛下面前那般失態痛哭。他向来倨傲自负,若不是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绝不会如此!”
想到三皇子可能拥有的军心民意,以及陛下明显流露出的讚赏,赵阁老不禁为李毅担忧起来:“殿下,若真如此,您的处境恐怕比老臣想像的还要危险。”
李毅的神色却依旧平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危险?再危险,还能比现在更差吗?”语气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无非是从一个困境,跳入另一个困境罢了。至少,水搅浑了,摸鱼的机会才更多。”
赵阁老愣了片刻,隨即恍然大悟,不由抚掌大笑:“哈哈哈!是老臣愚钝了!殿下看得透彻!是老臣的问题,总是瞻前顾后,反倒不如殿下这般豁达睿智!”
他心中的忧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李毅的深深敬佩,这位废太子殿下,的心性和智慧,远非常人可及。
而加一个废字,也能是福分?
赵阁老心中正暗自讚嘆,却听女儿赵晓忽然想起一事,语气担忧地说道:“父亲,殿下,方才我来时,听到一个消息,段健忠將军被人上书弹劾了!”
李毅闻言,目光立刻转向赵阁老,只见这位老臣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显然早已知情。
不动声色地问道:“所为何事?”
赵阁老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罪名勾结白君山恶贼,纵容匪类,图谋不轨。”
李毅瞬间明了。定然是前几日为了解决永济粮仓的麻烦,动用了王福和他手下的人手,虽然事情办得乾净利落,但终究落下了把柄。
王福等人是受我直接指派,与段健忠何干?这举报看似衝著他去,实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想斩断我刚刚重新握在手中的这支力量,离间我与段健忠刚刚建立起的信任?
他与忠顺亲王已有默契,王府那边应当不会从中作梗,那父皇也会是一个態度。
那会是谁?李毅脑中灵光一闪,是了,周望恩!
他刚折在自己手里,他那位父亲周启明,为了撇清关係或是表忠心,自然要赶紧做点什么来將功赎罪,甚至可能是被人指使。
举报段健忠,既打击了刚刚依附废太子的將领,又能搅浑水,將“勾结匪类”的污水泼过来,真是一石二鸟。
赵阁老仔细观察著李毅的神色,见他先是沉吟,隨即嘴角竟露出一丝瞭然神色。
心中悬著的石头顿时落下一半。
殿下显然已成竹在胸,自己似乎又白担心了。
赵晓却仍不放心,焦急地看著父亲。
赵阁老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她无需忧虑,殿下自有分寸。
又商议了几句后续安排,赵阁老便起身告辞。
送走赵阁老,李毅回到內室,发现柳依依已经醒了,正一脸焦急地等著他。
“殿下,您又是一夜未眠?”她急忙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著他坐到床边,“快歇息片刻,天大的事也等睡醒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