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著,她便拧了热帕子,细心为李毅擦脸,又要帮他脱下外袍。
李毅本想说自己来,但一低头,撞上柳依依那双因为担忧而泛著水光、楚楚可怜的眼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伺候。
柳依依替他宽衣,服侍他躺下。
李毅確实累了,头一沾枕,鼻息间縈绕著柳依依身上留下的淡淡馨香,心神不自觉便放鬆下来,连日来的殫精竭虑化作沉重的疲惫袭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开眼时,窗外已是夜色之时。
窗外已是夜色浓重,华灯初上。寢殿內烛火柔和,映照著柳依依担忧的侧脸。她守在床边,见李毅醒来,眼中闪过欣喜,道:“殿下醒了?再用些安神汤吧。”
李毅撑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看向她:“天色已晚,你辛苦一日,先回去歇著吧。”
柳依依固执地摇头,端起温著的汤盏:“奴婢不累。殿下身子要紧。”她细心地將汤勺递到李毅唇边,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李毅正要再劝,忽听柳依依轻声提醒:“殿下,段將军在外间等候多时了。”她说著,目光朝外间示意。
李毅顺著她的目光望去,透过珠帘,果然看见段健忠挺拔却略显焦躁的身影在外间踱步,小圆子正陪在一旁,脸上也带著几分无奈。
“怎么不早些叫我?”李毅微微蹙眉,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责怪。
柳依依顿时露出几分委屈,小声道:“段將军说军务虽急,但殿下歇息更要紧,不让打扰。奴…奴婢也是看您实在太乏了”她越说声音越小,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李毅闻言一怔,看著她那副模样,心下一软,放缓了声音:“是孤心急了,不该怪你。
这话一出,柳依依反而嚇了一跳,连忙摆手:“殿下折煞奴婢了!哪有主子向奴婢道歉的道理”她伺候李毅不久,深知这位太子殿下虽然待下宽和,但骨子里自有傲气与威仪,如此直白的道歉还是第一次。
李毅却笑了笑,语气温和却认真:“在孤这里,没什么主子奴才的死规矩。你尽心待我,我自然视你为朋友。”
“朋友”柳依依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字,一时竟有些失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李毅已掀被下榻,整理了一下衣袍,便朝外间走去。
外间里,段健忠带来的亲兵侍卫显然已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踱步,看得一旁的小圆子眉头紧锁,强忍著不耐烦。
段健忠本人虽看似镇定地坐在椅上,但不时望向內室方向的目光,都泄露了他內心的焦灼。
珠帘响动,李毅缓步走出。段健忠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然而,当他看到李毅神色平静,步履从容,周身散发著一种沉静如山的气度时,自己那满心的急躁竟奇异地被抚平了大半,也跟著镇定下来。
“殿下。”段健忠抱拳行礼。
李毅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他略显疲惫的脸庞:“是为了那勾结白君山恶贼的举报?”
段健忠重重点头,眉头紧锁:“正是!殿下,此事来得突然,分明是构陷!末將倒不怕弹劾,只是担心牵连殿下,更怕误了殿下的大事。如今该如何是好?”
这时,一个眉目清丽的丫鬟悄步上前,为二人奉上热茶。李毅接过茶盏,他轻呷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无妨。若御史台追问,你便將所有事都推到孤身上即可。就说一切是孤授意,你只是奉命行事。”
此言一出,旁边的侍卫眼睛一亮,觉得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殿下愿意揽下责任,將军自然能脱身!
然而,段健忠却想也不想,断然摇头:“不可!末將岂是贪生怕死、遇事便推諉於主上之人?此事末將自有担当,绝不敢让殿下为末將背负污名!”
那侍卫一听就急了,忍不住想开口劝说,却被段健忠一记凌厉的眼刀瞪了回去。
李毅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微暖。他放下茶盏,“你的忠心,孤知道了。不必爭执,也不必忧心,孤自有安排。你且照常行事,明日朝会,无论听到什么,见到什么,都无需惊慌,一切有孤。”
没有具体的解释,没有详细的计划,但就是这样一句平淡的话,却让段健忠心中大定。他再次抱拳,掷地有声道:“末將遵命!末將信殿下!”
李毅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段健忠忽然想起一事,略显迟疑地开口:“殿下,薛明一直想求见您一面,说有紧要之物献上。”他小心观察著李毅的神色,“您看”
李毅眸光微动,想起之前的情报提及薛明因手握某份重要帐册而屡遭暗杀,顿时生出几分兴趣:“他在何处?”
按理说,薛明此刻应被严密关押在天牢。 段健忠见李毅並未因薛明擅自被带出而动怒,暗自鬆了口气,连忙解释道:“殿下,此事容末將稟报。近日京营弟兄们的餉银迟迟未发,人心浮动那薛明不知从何处得知,竟主动提出愿捐出部分家財,暂解燃眉之急。”
“末將末將一时权宜,便准了。所得银钱已悉数在此,其余的择日上缴殿下处置。”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双手奉上。
李毅闻言,先是惊讶,隨即瞭然。他並未去接那银两,而是看著段健忠,“將士们保家卫国,粮餉乃根本,岂容拖欠?薛明此举,算是將功折罪。
这些银钱,不必给孤,就按薛明所言,分发给急需的將士们吧。但要帐目清晰,不可中饱私囊。”
那隨行的侍卫闻言,脸上顿时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感激。段健忠更是动容,深深一揖:“末將代弟兄们,谢殿下恩典!”
“带路吧,去看看薛明。”李毅道。
段健忠连忙引著李毅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推开门,只见薛明正挽著袖子,笨手笨脚地在院中浆洗自己的衣物,哪还有半分昔日富商的模样。
他一见李毅,立刻丟下手中的活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李毅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殿下!殿下!罪人薛明知错了!求殿下给薛家一个机会,我薛家愿倾尽所有,效忠殿下!只求殿下保全我薛家满门!”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很快见了红印,眼中充满了恐惧、悔恨,以及最后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迫切。
薛明语速极快,几乎不带停顿:“殿下!薛家如今群龙无首,產业凋零,眼看就要树倒猢猻散,彻底破產了!求殿下垂怜,给条活路!”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李毅的神色,见他並无不耐,立刻话锋一转,极力奉承,“罪人虽身处牢狱,却也听闻殿下如今重得圣心,即將一飞冲天!此时不投靠殿下,更待何时?我薛家愿倾尽所有,助殿下成就大业!”
一旁的段健忠听得直皱眉头,心中无语至极。这薛明方才还有丫鬟伺候著洗衣物,此刻却在这里装可怜博同情,分明是想欺瞒殿下!
他忍不住想要开口揭穿。
薛明敏锐地察觉到段健忠的不满,立刻投去哀求的眼神,几乎要哭出来。段健忠见他这副模样,又见李毅微微摇头示意,便按下话头,不再多言。
薛明见无人打断,更加卖力地表忠心,赌咒发誓愿为李毅肝脑涂地。
李毅並未被他的花言巧语所动,只是轻轻一笑,直接切入正题:“你口中那份重要的资料呢?”
薛明闻言,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提任何条件,立刻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却显然被精心保管的册子,双手颤抖著呈上。
李毅接过,快速翻阅。这薛明果然是个聪明人,坦诚远比算计更能保命,姿態放得极低,让人挑不出错处。
册子里的內容让李毅的目光渐渐凝重起来。
其中两点关於三皇子的情报,尤为触目惊心。
第一点,三皇子竟已在边境秘密娶了一位势力强大的外族首领之女为妻!
此事极为隱秘,连李毅也未曾听闻。
第二点,更令人心惊,三皇子竟利用这位外族妻子的关係和信任,设计诱杀了该部落大部分反抗力量,隨后又以雷霆手段招安了剩余部眾,將整个部落的势力彻底吞併!
“好厉害的手段”李毅不禁低声嘆道,这招联姻吞併,可谓狠辣果决至极。
薛明在一旁察言观色,见李毅神色凝重,连忙补充道:“外面都传三皇子殿下是战神,其实哼,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听说那位外族王妃事后不久便『意外』身亡了,我看未必那么简单!”
李毅翻到册子后面,果然看到了“王妃暴毙,疑点重重”的记录。
他合上册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真是个狠人。”李毅轻声自语,对这位三弟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这份情报,价值连城。
段健忠悄步上前,低声稟报:“殿下,宫中来人了,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贾女官,说娘娘想见您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