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刚说著,目光转向李毅,抬手指向他,“殿下您或许能知道如何找到她。
李毅闻言,面露疑惑。
陈刚连忙解释:“末將听闻,殿下与这白君山上清修的那位灵儿姑娘,似乎颇为投缘,常有往来。而风先生的那位故人,正是灵儿姑娘的师父,静心庵的主持师太。”
李毅这才恍然,原来绕了一圈,线索竟又回到了灵儿这里。他当即决断:“事不宜迟,即刻前往白君山。”
陈刚和小圆子自然毫无异议,立刻准备。
赵阁老心急如焚,坚持要一同前往。
他深知李毅身份尷尬,朝中眾人避之不及。废太子案若再无进展,必將被再次雪藏。陛下对殿下早已漠不关心,只在乎皇家顏面。
同样的皇子,陛下对二皇子却是一味纵容,对三皇子更是暗中扶持。
一行人快马加鞭,再上白君山。抵达那座熟悉的庵庙时,李毅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以往的萧索。
山门前的石阶落满了枯叶,似乎有段时日未曾好好打扫,荒疏起来。
步入庵內庭院,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蹲在角落,聚精会神地看著地上忙碌的蚂蚁搬家,正是灵儿。
她听到纷沓的脚步声,欣喜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绽放出光彩:“李毅哥哥!”
然而,当她看清李毅身后跟著的一眾神色凝重、明显带有公务在身的陌生人时,那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小嘴微微嘟起,流露出明显的失落。
原来不是专门来找我玩的啊。
灵儿小声嘟囔著,难掩失落。
小圆子心急,上前一步问道:“灵儿姑娘,请问师太在何处?殿下有要紧事寻她。”
灵儿抬眼看了看李毅,倔强地说:“什么事?先告诉我,我再决定说不说。”她与师父刚刚吵过架,此刻正赌气,一点都不想见到那个老尼姑。
小圆子更急了,脱口而出:“是一个叫风有才的人,姑娘可知道?”
听到这个名字,灵儿脸色微变,显然知道些什么,但她很快坚决地摇头:“不知道!师父若是知道你们问这个人,一定会大发雷霆,连带著骂我。”
她想起师父发怒的模样,更不愿配合。
小圆子还想再劝,急得额头冒汗。灵儿却完全不理解他们的急切,只是固执地说:“师父不会见你们的,我也不想管这些事。”
她甚至想起,师父以前就常借著“风有才不是什么好人”的理由,不让她下山,这让她更加抗拒了。
李毅见小圆子语气急切,几乎像是在逼问,便抬手示意他回来。他走到灵儿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温和:“灵儿,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注意到小姑娘眼圈微微泛红。
灵儿有些惊讶地看著他,眨了眨眼:“你你不想知道风有才的事了吗?”她以为李毅会像其他人一样,只关心那个名字。
李毅轻轻摇头,目光柔和:“我看你这副模样,心事重重的,比起追问一个名字,我更不想你难过伤心。”
灵儿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又赶紧用手捂住嘴,却怎么也掩不住嘴角漾开的笑意,小声嘀咕:“哼,净说些骗小孩的话”
话虽如此,她那点小彆扭和委屈,却好像被这句“骗小孩的话”轻轻拂去了大半。
一旁的小圆子看著这一幕,看著殿下三言两语就哄得灵儿破涕为笑,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家妹妹柳依依会对殿下如此死心塌地、关怀备至了。
这位太子殿下,严肃起来令人敬畏,温柔起来,却又真的能熨帖到人心里去。
赵阁老在一旁看得干著急,却又不好打断这略显微妙的氛围,只得耐著性子等待。
灵儿似乎被李毅的温和態度安抚,也不再赌气,拉著李毅的衣袖,让他们跟著自己,她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老尼姑的种种“不是”:
“她呀,整天就知道管著我,这不许那不许的,说是为我好,关心我哼,才不是呢!”
“她不让我下山,不让我跟陌生人说话,连经书以外的书都不许多看整天就是念经、打坐、打扫,无聊死了!” 灵儿撅著嘴抱怨,语气娇憨,说到有趣处,自己还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山间迴荡。
她脸上表情活泼灵动,李毅安静地听著,偶尔附和两句。少女的埋怨和笑声仿佛带著神奇的魔力,让他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也不自觉地放鬆了些许。
然而,当他无意间低下头,捕捉到灵儿那双带笑的眼睛时,心中却猛地一沉。
那双眼眸清澈明亮,笑意盈盈,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淡漠,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李毅沉默了。原来,这看似无忧无虑的欢快,这娇憨的埋怨,都只是一层偽装。这姑娘的內心深处,或许真的並不快乐,甚至是冰冷的。
灵儿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李毅目光的变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絮叨的话语也渐渐停了下来,眼神闪烁,有些不安地低下头。
就在这时,庵堂內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呼喊和器物摔碎的声音!一个小尼姑脸色惨白地跑出来,带著哭腔喊道:“不好了!师父师父她突然吐血晕倒了!”
眾人皆是一惊。李毅立刻吩咐:“小圆子,快!去叫梅香过来!”
梅香精通医术,可能与柳依依,贾元春在附近玩,此刻去找应该来得及。
然而,一旁的灵儿听到这个消息,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让李毅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遍体生寒。
他猛地转头看向灵儿,却见少女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原来,那是极度恐惧和震惊之下,情绪失控,她竟嚇得晕厥了过去。
李毅心中一紧,连忙抱起灵儿软如无骨的身体,快步冲向最近的厢房,小心地將她安置在床榻上,盖好薄被。
安置好灵儿,他立刻转身赶往老尼姑的禪房。
刚到门口,却见先前请来的那位郎中正被老尼姑推搡著赶出来,脸上满是无奈和苦笑。
那郎中一抬头看见李毅,认出他身份不凡,竟像是见了鬼一般,脸色煞白,也顾不上仪態,转身就想溜走。
李毅眉头微蹙,尚未开口,旁边的小圆子已经气得跳脚,指著那郎中的背影骂道:“喂!你这郎中好生无礼!我们殿下给了诊金的,你竟敢偷跑?”
那郎中听见“殿下”二字,如同被定身法定住,脚步一顿,脸上青白交错,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转了回来,对著李毅连连作揖告罪:“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小老儿…小老儿一时糊涂”
李毅抬手制止了他的告罪,心中瞭然。这郎中常在內宅行走,消息灵通,定然知晓自己这“废太子”的身份。如今陛下態度不明,朝中风向未定,寻常人自然不敢与自己有任何牵扯,生怕惹祸上身。
他並未为难对方,只是平静地问道:“无妨。师太情况如何?”
见李毅態度平和,未有问罪之意,郎中稍稍安心,连忙恭敬回答:“回殿下,师太是久郁成疾,加之年事已高,此番急火攻心,呕血伤及根本…只怕…只怕是时日无多了。”
李毅闻言,沉默片刻,頷首道:“有劳先生了。小圆子,看赏,送先生下山。”
郎中没想到这位传闻中处境艰难的废太子竟如此通情达理,还额外给赏钱,顿时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心中惊嘆不已,这气度可不像个失势之人。
李毅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举步踏入禪房。周围的小尼姑们见他气度不凡,身后又跟著陈刚那样煞气逼人的护卫,加之方才他对郎中颇为宽和,心生好感,便也未加阻拦。
禪房內陈设极为简陋,一桌一椅,打扫得纤尘不染。
老尼姑躺在硬板床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听到脚步声,她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是李毅,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隨即又疲惫地闭上,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恰在此时,梅香提著药箱匆匆赶来。
老尼姑听到动静,再次睁眼,目光落在梅香脸上时,浑浊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气息微弱地喃喃道:“你你回来了?”
竟是认得梅香。
梅香看到老尼姑,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显然並不乐意见到她。她一边打开药箱,一边没什么好气地低声对李毅道:“殿下,这老古板以前跟我住过一个院子,见识平常,规矩倒是一大堆,烦人得紧。我后来寧愿学医时装傻充愣躲清静,也不愿跟她打交道。”
李毅见梅香施针用药后,老尼姑的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些,便趁势温声问道:“师太,晚辈冒昧,想向您打听一个人风有才,您可认得?”
“风有才”这三个字,让老尼姑一慌,她咳嗽起来,眼神变得涣散,挥舞著枯瘦的手,声音嘶哑地胡乱喊著:“灵儿…我的灵儿…別过来…都是孽债…孽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