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定魂。
《镜花水月》那份超越了所有期待的惊艷,如同一剂最强效的催化剂,让整个《浮生梦》剧组,都进入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对艺术极致追求的亢奋状態。
而接下来的录音与排练,则成为了一场跨越了时代与艺术门类的、无比美妙的融合之旅。
录音棚,选在了国家剧院內部那间拥有最顶级声学设备、平日里只为录製国家级交响乐团作品的一號录音棚。
当李逸尘走进录音棚时,首先感受到的,並非是现代科技的冰冷,而是一种微妙的、新旧交融的奇妙氛围。
控制室里,是代表著世界最前沿技术的调音台和监听系统。
而隔著巨大的隔音玻璃,在录音室里等候的,却並非是常见的流行乐队,而是剧院里那几位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国宝级的崑曲乐队老艺术家。
他们穿著朴素的中式褂子,手里拿著的,是陪伴了他们一生的曲笛、三弦、琵琶和笙。
他们的脸上,带著一种属於老派艺人特有的、矜持而审视的表情。
对於李逸尘这位声名赫赫的流行天王,他们心中是复杂的。
一方面,他们惊嘆於《镜花水月》词曲的精妙,另一方面,他们又对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传统艺术,是否能和一个搞流行的真正融合,抱著深深的疑虑。
在他们看来,崑曲的韵味,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岂是隨便就能融合的?
苏晚晴站在李逸尘身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微妙的气氛,低声提醒道:“师兄,几位老师都是我们崑曲界泰斗级的演奏家,对艺术的要求极高,待会儿你多担待。
李逸尘微笑著点了点头,他非但没有感到压力,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用专业去征服这些真正艺术家的欲望。
“各位老师好,晚辈李逸尘,今天请各位老师多多指教。”他没有先进控制室,而是直接走进录音室,恭恭敬敬地向几位老艺术家鞠了一躬。
这份谦逊的姿態,让几位老人脸上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一些。
录音,正式开始。
第一遍试录,问题立刻就暴露了出来。
老艺术家们的演奏,技艺上无可挑剔,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崑曲特有的、婉转细腻的韵味。
但当这些音符,与李逸尘用吉他弹奏的、基於现代和声体系的伴奏结合在一起时,却產生了一种若即若离的隔阂感。
仿佛是两种不同语言的对话,虽然各自都很优美,却没能真正地交融在一起。
“停一下。”控制室里,负责录音的、也是国內顶级的录音师,通过对讲机说道,“李老师,曲笛老师,你们两个的音准,好像有微小的偏差,听起来有点打架。”
吹曲笛的老艺术家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吹了一辈子,最自信的就是自己的音准,怎么可能和一个弹吉他的“打架”?他下意识地认为,问题肯定出在对方身上。
录音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就在这时,李逸尘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而充满信服力:“问题不在音准,在律制。
他走到曲笛老师身边,无比尊敬地说道:“老师,您用的,是我们传统戏曲的五度相生律,讲究的是旋律的流畅与和谐。
而我弹的吉他,是基於西方的十二平均律,讲究的是和声的精准。
这两种律制,在某些音高上,存在著细微的、被称作音分的差异。
这才是我们听起来打架的根源。”
这番话一出,不仅是那位曲笛老师,录音棚里所有的老艺术家,都愣住了。
他们看著李逸尘,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
律制这种极其专业的乐理知识,他们本以为只有搞了一辈子民乐理论研究的学者才懂,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能一语道破。 “那怎么办?”曲笛老师的態度,不自觉地软化了下来。
“您不用变。”李逸尘微笑道,“崑曲的魂,就在您这原汁原味的律制里,请允许我,来適应您。”
说完,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吉他,没有看谱,而是闭上眼睛,静静地聆听著刚才录下的、曲笛老师的独奏片段。
【大师级乐理知识】技能,在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將那段充满了“五度相生律”韵味的旋律,瞬间分解、重构成最精准的音高数据。
片刻后,他睁开眼,对著控制室说:“可以了,我们再来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再弹奏標准的和弦,而是在原有的和弦基础上,对某些音符的指法,进行了极其细微的、非標准化的调整。
他的手指,在吉他指板上,做著一些看似彆扭、却精准无比的微小移动。
当他的吉他声,再次与曲笛老师的笛声交织在一起时,奇蹟,发生了。
那种隔阂感,彻底消失了。
两种源於不同文明、不同律制的乐器,在这一刻,被李逸尘用一种近乎妖孽般的、超越了常规乐理的微调,完美地、严丝合缝地焊接在了一起。
笛声依旧是那个婉转的笛声,吉他依旧是那个清澈的吉他,但它们结合在一起,却產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既古典又现代、既和谐又充满张力的、全新的音响色彩。
控制室里,那位见惯了大场面的顶级录音师,握著调音台推子的手,都出现了瞬间的僵硬。
他看著玻璃窗外那个抱著吉他的年轻人,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而录音室里的几位老艺术家,更是面面相覷,每个人眼中,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对於音乐的理解,已经达到了一个他们无法想像的、返璞归真的境界。
接下来的录音,变得无比顺畅。
当轮到苏晚晴录製人声时,她与李逸尘之间那源於《赤伶》和《山河·绘·梦》的深度默契,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逸尘用他那被系统强化过的大师级唱功,以一种近乎教学的方式,亲自示范著如何將现代流行唱法中的气声、假声转换等技巧。
与崑曲唱腔中以字行腔、一唱三嘆的韵味,进行最精妙的结合。
他的声音,时而如同耳边低语,充满了现代的敘事感;时而又变得悠远飘渺,带著崑曲特有的空灵。
在他的引导下,苏晚晴也迅速进入了最佳状態。
她的崑曲唱腔功底本就扎实,如今再融入了这些现代的表达方式,她的歌声,便不再仅仅是程式化的演唱,而变成了真正的、充满了细腻情感层次的诉说。
当两人最后合唱那段副歌时,一个空灵,一个清亮,一个虚,一个实,两种声音如同两条追逐嬉戏的锦鲤,在飘渺的弦乐中缠绕、盘旋,营造出了一种美到令人心碎的、真正的“镜花水月”之境。
一曲终了,录音棚里,一片寂静。
许久,那位年纪最大、在崑曲界德高望重的三弦演奏家,缓缓地站起身,对著玻璃窗外的李逸尘,郑重地、深深地,抱了抱拳。
“李老师,”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是发自內心的、毫无保留的敬佩,“老朽我,弹了一辈子三弦,自认为对这融合二字,也见过不少。
但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作天衣无缝,什么叫作化古为新。”
“您对我们这门传统艺术的尊重与理解,远超我们的想像。能参与到这样一首作品的诞生中,是我辈之幸。”
这番话,代表了所有老艺术家的心声。
他们看向李逸尘的眼神,已经彻底从最初的审视,转变为一种纯粹的、对后辈天才的欣赏与折服。
李逸尘连忙站起身,隔著玻璃,向老人们深深鞠躬。
他知道,他不仅完成了一首作品的录製,更重要的,是他用自己的专业与真诚,贏得了一群真正的、值得尊敬的艺术守护者的心。
这首凝聚了新与旧、传承与创新的《镜花水月》,也在这场美妙的排练中,被注入了最饱满、最真挚的灵魂,只待在新编崑曲《浮生梦》首演的那一刻,惊艷整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