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井边,香彻底燃尽了。
中涓轻轻拨开身前的亲兵,上下打量著时有尽,语调悠长:
“呵,先生可是让本官与这位老丈,好等啊。”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地上瘫软的老汉。
时有尽面露歉意,侧身让位,展示出滕玉手中的兔子:
“大人恕罪。今日与內子入山狩猎,欲寻些野味打打牙祭,不料这畜生狡猾得很,一番追逐,竟误了时辰。实乃草民之过。”
“无妨,此地隶属楚与旧吴交界之地,先生既为楚王治下之民,官民自当一心。”
中涓轻笑一声,缓步上前,目光却在滕玉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火光下,这女子虽面色不佳,髮丝凌乱,却难掩其秀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带著倦意与一丝慌乱,也透著一股寻常山野村妇绝无的英气。
他下意识又靠近半步,似乎想看得更真切些。
然而,一股混合著血腥、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积年污垢与汗渍交织的酸腐气味,隨著他的靠近猛地钻入鼻腔。
中涓那白皙的麵皮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迅速用一直捏在手中的丝帕掩住口鼻,连退两步。
倏然间,两把青铜剑刀光剑影,直指时有尽二人。
时有尽心中暗笑,面上却惶恐:“大人?可是內子身上唉,都怪草民。”
“方才为她处理兔血,不慎打翻了特製的金疮药粉,那药性猛烈,气味也確实冲了些。加之山中奔波,汗污交织,衝撞了大人,实在罪过。”
滕玉垂下头,心中却惊喜交加。
此前,她身上刚被时有尽泼洒了一小瓶药粉,隨后便浑身散发出作呕气味。
“罢了,山野之人,自是比不得宫中洁净。”
中涓眉头稍展,打消了方才那一丝疑虑。如此邋遢粗鄙的妇人,怎会与那尊贵的有什么牵连?定是自己多心了。
重新站定,他恢復了那副矜持的官腔,抬眉道:“本官姓高,奉楚王之命,特来寻访隱居於此的南山铸剑师。”
“王上求贤若渴,闻先生技艺超群,能铸神兵,特命本官前来,延请先生入宫,为王上铸剑。”
闻言,时有尽面露喜色,受宠若惊地深深一揖:“竟是王使高大人!失礼失礼。”
“草民时有尽,正是大人所要寻之人。能得王上垂青,草民三生有幸,敢不竭尽所能,为王上效劳。
高大人满意地嗯哼一声,“如此甚好。先生既然应允,便请儘快收拾行装,隨本官启程吧。”
话音落下,他身旁亲兵的长剑又递进了几分。
入宫?
滕玉心跳如雷。当下若是入宫,她与时有尽必將变成两具路边野尸。
时有尽並未慌乱,反而目光微凝,落在了高大人腰间那柄错金短剑之上。
“大人且慢。”
他深施一礼,面露惊切:“恕草民唐突,大人腰间这柄短剑,纹饰古雅,金丝盘绕如云似雾,观其锻造之法,绝非俗物。
“此等神兵,不知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高中涓闻言,下意识地抚过剑柄,难掩得意之色。
这柄剑確是他的心爱之物,亦是身份之象徵。 “先生好眼力,此乃宫中匠作大监早年得意之作,名为『金风吟』,伴本官多年了。”
“原来如此,確是名家手笔,令人嘆服。不过”
“不过什么?”高中涓面色一冷。
时有儘先是诚挚讚嘆,隨即话锋一转,傲然挺立道:“恕草民直言,此剑美则美矣,若与草民舍下珍藏相比,在『意』与『势』上,或还稍逊半筹。”
“嗯?”高中涓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先生此言当真?你这山野竹居,竟藏有胜过王宫匠作大监的宝剑?”
“空口无凭。”时有尽微微侧身,让出通往竹居的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若大人不弃,可否移步寒舍一观?草民愿请大人品鑑一二。也好让大人知晓,王上此番徵召,绝非空寻庸才。”
高中涓被勾起了兴趣,加之对“金风吟”的自信被质疑,更生出一较高下之心。
“既如此,本官便叨扰了。也好见识见识时先生的珍藏。”
眾人正欲移步。老汉突然挣扎著跪爬向前,用颤抖的衣袖拼命擦拭高中涓官靴上沾染的尘土,仰起脸露出卑微笑容:
“大人尊履蒙尘蒙尘,小的已为您寻到铸剑师,求大人开恩,家中老妻病重,还等著小的抓药,您看”
高中涓猝不及防,连退三步,白皙的麵皮瞬间绷紧。
不等他开口,身旁一名面色冷硬的亲兵已厉喝一声:“放肆!”
隨即一脚狠狠踹在老汉心口。
老汉惨叫一声,被踹得翻滚出去,蜷缩在地,痛苦呻吟。
高中涓微微摇头,捏著丝帕的手迅速挥了挥,“唉,莽撞。本官还未问话,怎可如此对待乡民?”
他斥责了亲兵一句,隨即又像是才想起来,用丝帕轻掩嘴角,看向地上的老汉。
“嘖,瞧我这记性,夜露沾衣,寒侵体肤,思绪都不清了本官又把老汉你的名姓给忘了。”
老汉强忍著剧痛,如同抓到一丝渺茫希望,连忙磕头如捣蒜:
“回大人,小人姓成,叫成实家住山外十里坳,无儿无女,家中只有一受病老妻相依为命。”
“大人念在小人引路有功,饶了小人这条贱命吧。”
“原来如此,成老汉实在是可怜人吶。”高中涓怜悯之心跃然表面,微微侧头,给身旁一名唤作“屈狄”的亲兵递了个眼色。
那亲兵立刻单膝跪地:“请大人吩咐。”
“赏钱。”
淡淡二字,亲兵屈狄立即从怀中掏出钱袋,双手奉上。
“给本官看甚?”
屈狄一愣,转头递交给成老汉。
“这些赏钱收下吧,是本官一些心意。”
高中涓宽慰著,看了看成老汉,转头对亲兵叮嘱道:“夜里寒气重,屈狄,你便快些送老汉一程,叫他早些与家人团聚吧。”
成老汉闻言,脸上瞬间涌起狂喜之色,连连磕头:“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
屈狄欣然接令,搀扶起他,沿著山路朝那归家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