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前,天色愈发阴沉了。
时有尽走上前,却並未照例接受祝福。
“巫祝大人,在下今日已蒙祭祀厚赐,便不过多贪恋了。”
他侧身看向静立的林花霜:
“这位林姑娘似有所愿,心念更为虔敬。在下愿將此次福缘让与她。”
话音落下,人群一阵骚动,纷纷看向那沉默寡言的负剑女子。
巫祝面露诧色,但很快想起了时有尽方才论辩时那份“顺水推舟”的玲瓏心思。
此子费心得之,又毫不犹豫主动让出,其心性看来绝非表面这般玩世不恭。
他缓缓頷首,声音洪亮,有意让在场眾人都听清:
“公子机辩无双是才,克己让人是德。见名利而不惑,怀仁心而利他。实乃大善,老夫便准你所请。”
“哗——”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先前或许还有人觉得时有儘是诡辩取巧,此刻却无不被这豁达之举折服。
“时公子高义!”
“真豪杰也!”
羡慕、惊嘆之声不绝於耳。
巫祝收穫信眾,时有尽达成目的。
二人各怀鬼胎,却一拍即合。
那士子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白,最终也只能混在人群里,跟著稀稀拉拉地拍了几下手。
时有尽就在一片讚誉声中,瀟瀟洒洒地踱步而归。
滕玉忍不住轻笑,肘尖悄悄撞他一下,低声打趣:
“克己让人?怀仁利他?时兄,你听听,这说的是你嘛。”
时有尽脸上毫无愧色:“自然是时某。”
“胜玉啊,你要学著发现为兄身上那些深沉不外显的美德。”
“是是是,我今后定擦亮眼睛,好好发掘。”
滕玉和小无折打过几番交道后,似有些母爱泛滥,都愿意哄他了。
片刻后,祈福开始。
滕玉、林花霜与那士子跪在祭坛中央。
巫祝立於坛上,手持柳枝,蘸取法水,口中吟诵起古老晦涩的祝祷词。
河岸重拾起一股肃穆庄严的气息。
所有围观者都屏息凝神。
青烟裊裊升起,繚绕在三人身周。
士子紧张得微微发抖,额头触地,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祈求功名利禄。
滕玉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世界顷刻间沉入一片黑暗。
她能闻到陶鼎中那股浓浓的焚香气息,亦能听见滔滔不绝的大江哀歌。
大江哀歌,水鱼横游。
天,下雨了。
渐渐的,不少围观者匆匆离去。
这时,滕玉才终於肯流下眼泪。
她知道,此刻自己哪怕是泪流满面,也不会被人发现。
雨似细线,风雨飘渺。
她忽然想起了吴宫最后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雨。
父王穿著那身她最熟悉的玄端朝服,站在大殿里,背影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碰到殿门的阴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玉儿,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活下去。”
就这样她被送去了一处別苑。
再后来,连那里也成了不归处。
天际辽阔,地也辽阔,她却成了无家之人。
她那时不懂,为何活下去会成了最沉重的惩罚。
如今,她像一缕无处依託的孤魂,走过故国的残骸,很快又要去找下一个残垣断壁。
宫墙上的藤蔓枯了又绿,护城河的水涨了又落,可这一切不再与她和她的国有关。
她所背负的那些,太远也太重。
可她又是那么的聪慧。
自踏出吴王宫那一刻起,她便知道今后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
但
身为吴国公主,亡国的公主。她总得做点什么。
“禹王在上,”滕玉在心中默念,“我不求山河再塑,不求逝者復返。”
“只求您赐我脚步,比逃亡时的风声更迅疾,踏过千里荒芜也不停歇。
“让我走到该去的地方,把匕首刺进该杀之人的心臟。”
“让我所有淋过的雨,捱过的冻,受过的伤,流过的血,都算数。”
“让一切一切的牺牲不至轻飘飘地算了。”
冰凉的雨水滑过她的脸颊,滴落在身前的泥土里,无声无息。
她依旧跪得笔直,像一把深深插入大地的剑。
另一边,林花霜合眼垂首,面色如铁。
她身后背著的,的確是剑匣,里面装著一柄寒花剑。
那是她为自己所铸。
雨水顺她脸颊滑下,她却恍若未觉,在心中凛然起誓:
“民女林花霜,求禹王赐我决绝,心如铁石罢。”
“求那金殿之上的楚王,再於百官面前,试我父所献之苍梧剑!”
“求那剑身再度崩裂。”
“碎片最好迸溅得更远些!”
“一片,嵌进他身旁諂媚中涓的眼珠。”
“一片,割开那面露嫌弃的宠妃的喉咙。”
“再求那剑柄震脱,倒旋著飞回,用断口狠狠砸碎楚王满口虚偽的仁德!”
风雨声声,她感受这飘渺的神愿归於苍天,飘向天的尽头。
她长长一嘆:“若天意不许我这般痛快,便只求再给我些气力。”
“我不求富贵长生,只求握紧剑的气力。” “让我循名录一个个找去,用林家最后一把剑撬开他们的嘴,剜出他们的心。”
“看那心肝是否比烙铁烫,比废铁黑。”
“最后,我便用此剑,將那高中涓的心肺剁碎,祭我父在天之灵!”
“吾名林花霜,林氏铸术最后传人。”
“今日於此,告祭上苍。”
“此去郢都,山高路远。吾——”
“请中涓赴死!”
话音落下,惊雷炸响。
电光霎时撕裂天幕,瞬间照亮她苍白决绝的脸。
暴雨,倾盆而下。
街上。
大雨滂沱。
无折很幸运地赶在撤摊前,买到了两个热乎乎的环饼。
粗麦的香气混著雨水的湿漉漉,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贴身护著,仿佛能感受到饼的温度透过衣襟传来。
『得快点回去,』他想,『雨下这么大,哥哥姐姐们该等急了。』
他想起时有尽那副馋相,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心里暖烘烘的。
“花霜姐姐一定会夸我懂事。”他笑著加快了脚步,准备横穿那条稍宽的土街。
雨幕让视线有些模糊,街上行人稀疏,匆匆跑著寻找避雨处。
无折低著头,护著怀里的饼,小跑著横穿街道。
马蹄声就是这时从街角炸开的。
不是一两匹,是一队。
沉重的、包铁的马蹄砸在街上,溅起混著马粪的泥浆。
那是一队从越地奉命探知的斥候,黑衣黑甲。
他们似乎有绝对的优先权,根本不在意是否会撞上什么。
越国官府的旗號在灰濛濛的雨雾里捲动,像一道催命的符。
行人惊惶避让,如潮水般退向两侧。
街角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呼。
无折或许听到了,或许没有。
他太专注於护著怀里的温暖。
直到,那巨大的阴影和雷鸣般的蹄声几乎要將他吞没。
他惊恐地抬头,瞳孔里一匹高头大马的胸膛如山般压来。
世界的声音消失了。
只剩下沉闷的撞击声。
“砰!”
紧接著声音再度响起。清脆的,像是被扭断的树枝。
“咔嚓!”
和他名字来源的那声惊雷如此相像。
无折先是被撞得一个趔趄。
然后
他小小的身体,竟成了马蹄下顛簸的路。
他怀里的环饼滚了出来,沾满了乌黑的泥浆,其中一个还被紧隨其后的马蹄毫不留情地踏过,瞬间扁了。和泥水混为一体。
他也和泥水混为一体了。
那队斥候没有完全停下。
只有撞到他的那名骑兵左手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骑兵稳住坐骑,皱紧眉头看了一眼。
泥水地里,那孩子像条翻了白的鱼,口鼻里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鲜红的,水开了,呛得他狂咳嗽,想把血吐出来。
他胸口正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凹陷下去。
每一次微弱抽搐,都有更多的血沫从嘴里呛出来,混著雨水,染红了一小片泥泞。
他的眼睛还睁得很大,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眼里儘是迷茫。
不对呀,今天明明是好幸运好幸运的一天,即便下了大雨,他还是赶在收摊前买到了环饼。
他今天还吃到了祀肉。
巫祝爷爷说过,那是福气的象徵。
“晦气。”骑兵不耐烦的粗啐一声,他正为那寻访赤堇山的荒唐军令憋了一肚子火。
“挡路的贱胚子,死也不挑个地方。”
他懒得下马查看,由於是个左撇子,只是用左手扯了扯韁绳,准备继续驰骋。
若不是这碍事的东西,他和他的队伍早该驰出城了。
“走了。”骑吏挥鞭喝令,喊音盖过雨声,“出了城,寻驛避雨。”
其余骑兵闻言即刻整队,马蹄再次嘚嘚响起,泥水四溅。
他也策马而去。
都怪这场大雨,浇得人心烦意乱,马也不听话。他於是反手狠狠抽了一鞭。
黑马於是便听话了。
街角零星几个目睹一切的人,早已嚇得缩回头,紧紧关上了门窗。
雨,冰冷地冲刷著。
冲刷著街面的泥泞。
冲刷著那变了形的、小小的身体。
他叫无折。
生下来那天,天降雷霆,他娘怕他夭折,取了这么个名字。
他刚刚用帮人得来的铜钱,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环饼。
他觉得自己运气很好,遇到了好心肠的哥哥姐姐。
等晚些时候,回到家,他要將今天的事儿讲给娘亲听。
可是他运气不好。
也许是运气不好吧。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那清晰的、来自自己骨头断裂的响声。
咔嚓。
然后,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