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进程过了大半,闻讯而来的百姓越聚越多,乌泱泱的人头攒动,將祭坛围得水泄不通。
天空渐渐有些灰色了,似有阴云来。
巫祝目光沉静地落在这看似散漫不羈的青年身上。
他主持这问鼎祀多年,深諳人心之道。
今日这最后一问,便是个请君入瓮之局。
“时公子方才所言,確有几分道理。那关乎祭祀本义、思辨之心诚一题,汝,欲立何论?”
万千道目光,霎时聚焦於时有尽一身。
眾目睽睽之下,只见他掸了掸衣袖,从容不迫地开口:
“依在下浅见,它们自然是——”
他环视一圈翘首以待的眾人,才慢悠悠吐出三个字:
“愿意的。”
“嗡——”
人群中先是死寂一瞬,隨即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猛地炸开锅。
老者拄杖摇头,妇人掩口窃语,几个莽汉更是把巴掌拍得震天响。
鬨笑声惊得树梢麻雀扑稜稜飞起一片。
眾人之中,要属先前那名士子叫囂得最欢:
“荒谬。”
“信口开河,牲畜岂有自愿送死之理?”
“譁眾取宠!简直有辱斯文!”
隨他叫骂而出,人群中嗤笑声、驳斥声、议论声一如浪潮般涌起。
坛下的无折眼里写满困惑,小声问滕玉:
“姐姐,时哥哥怎么乱说呢?牛傻了才愿意挨刀呀。”
滕玉温柔笑道:“不打紧,你时哥哥既敢登台,心中必有丘壑。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她对时有尽的信任,早已在一次次绝境逢生中变得坚不可摧。
当然,仅限於他正经的时候。
然而,当她望向坛上的巫祝,期待他会作何反应时,却意外捕捉到——
高踞坛上的巫祝,藏在羽冠阴影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笑了?
滕玉驀然一怔,一丝错愕悄然爬上心头。
坛前。
面对汹汹眾议,时有尽却不慌不忙,反而转向那跳得最凶的文人士子,微微一笑:
“这位兄台,你方才说我譁眾取宠,换言之,你认为它们是不愿意的,对否?”
“当然。”士子挺胸抬头,衣袖一甩:
“此乃天理人伦,不言自明。你这般胡言,实乃、实乃枉读圣贤书。”
人群里忽然响起几声窃笑。
这士子方才自信答题却闹了笑话,此刻又端出这般架势,著实有些滑稽。
“好。兄台高见。”时有尽面色不改,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诚恳地看向对方:
“敢问兄台,你是牛吗?”
闻言,士子一愣,脸瞬间涨得通红。
“竖子安敢出此粗鄙之喻!吾乃读书人,岂可与畜牲相提並论?!”
时有尽不再看他,转而向坛上巫祝开口:
“恕在下冒犯。那您,是牛吗?”
巫祝羽冠下的面容微微抽动,勉强维持肃穆:
“老夫自然也不是。”
那士子仿佛抓住了时有尽话中漏洞,兴奋反驳:
“我不是牛,当然不知道牛愿不愿意。可你也不是牛,你怎么知道它们愿意?”
“兄台问得好。”
时有尽抚掌,眼中狡黠之光愈盛,“那在下便与你一论。”
“既然你承认自己不是牛,无法知晓牛的真正意愿,那又凭什么把你『不能知晓』的这条限制,强加於我,断定我也同样不知呢?”
“我”士子一时语塞。 时有尽趁势,步步紧逼:
“你既已將自己感知封闭,断言无法知晓牛意,便无权断言我亦无法知晓。”
他淡淡一笑:“没准,我就是能感知到呢?”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士子被绕得一头晕,面红耳赤。
“强词夺理?”时有尽淡淡摇头,轻笑道:
“当你问我如何知道牛愿意时,便已然隱含了『我能知道牛意愿』的可能性,不是吗?”
说罢,他目光扫过祭坛上那硕大的牛头,声色渐沉:
“当我见牛儿於栏中安然嚼草,於祭台上垂身赴死。那一刻,我確实感知到了它们的意愿。”
“它们或是懵懂无知,或是天命使然,终究是融入了这祭祀之礼,成为了沟通天地的一部分。”
四下鸦雀无声。
眾人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虽觉哪里不对,一时却难以反驳。
『子非鱼,安之鱼之乐,时某暂窃先贤之论。毕竟,读书人的事不算偷。』时有尽心下感慨。
就在这时,坛上的巫祝忽然轻笑出声。
“妙,妙啊。”
他目光落在时有尽身上,竟露出极为讚赏之色:
“时公子机辩绝伦,老夫佩服。”
可他隨后话锋一转,羽冠下的目光变得深邃:
“不过,老夫却以为,它们是不愿意的。”
眾人再次愕然,不解地看向巫祝。这主持祭祀之人,怎会说出似乎褻瀆祭祀的话?
时有尽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驀地雪亮。
原来如此。这老巫祝挖坑等我呢。
他起初或是希望有人站出来说“不愿意”,然后他再以“愿意”来反驳,方显三牲之献实乃天意的道理。
而如今自己抢先说了“愿意”,这老神棍便顺势改立“不愿”之论,无非是要借辩论之形,行教化之实。
『得,横竖都是你道理。时某倒成了替人做嫁衣的。』时有尽暗自腹誹,却並不恼。
顺其自然,各取所需。对他来说並无坏处。
既看破关窍,他便也从容接招,与巫祝又往来数回合。
一个引经据典,一个诡辩灵动。
表面爭得热闹,实则心照不宣,悄然將三牲愿献之理织入眾人心中。
不出所料,几番论辩后,巫祝欣然认“输”。
只见他缓缓起身,朝著时有尽深深一揖。
隨后直起身,面向眾人,朗声宣布:
“三问已毕。这位公子连破两问,机辩无双,心诚可知。当受双份祀肉,並得神明最大之祝福。”
巫祝的弟子很快將两份祀肉用荷叶包好,恭敬递上。
时有尽伸手接过,在眾人羡慕甚至略带嫉妒的目光中,转身走下来,將肉递给无折:
“拿好了,等姐姐们祈福结束一起吃。”
无折並未接过,反而看向林花霜,小脸微红:“花霜姐姐我、我不是为了肉才帮你的”
林花霜看著这孩子气的真诚,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姐姐知道。”
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入无折的小手中。
“这不是酬劳,是姐姐谢你这份心意,拿去买些自己喜欢的吃食吧。”
无折握著铜钱,犹豫地眨巴著眼睛,小脸忽然绽开一抹靦腆而明亮的笑容:
“那我给哥哥姐姐再买些环饼,回来配著祀肉吃。”
他把之前那份祀肉塞给时有尽,攥紧铜钱,扭头扎进了人群里。
时有尽有些无奈,手里捏著的祀肉还没送出去,结果又多了一份。
“他,真的会回来吗?”他好奇道。
“肉都没拿走,你还把人家孩子想那么坏。”滕玉抱臂嘆息。
“也是。”时有尽没所谓地笑了,將祀肉捧到滕玉面前:“喏,今日大丰收。”
滕玉瞥了他一眼,没接,只是用下巴点了点祭坛方向:
“祈福要开始了,你先顾正事。”说著,她看向面露期待的林花霜。
“哦对,林姑娘稍候。”时有尽这才想起她的事儿,递过祀肉,又转身走向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