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唤春客栈內。
后厨。
老板娘羋唤春一身絳紫深衣,正拈著一撮白色药末,手腕轻抖,將其撒入酒罈。
她身段丰腴,动作却乾净利落,一倾一倒间,宛如一条滑不溜秋的扑腾鲤鱼。
旁边壮硕如熊的伙计阿黑闷不吭声,手持砍骨刀,正一刀一刀剁著案上血肉。
“剁之前先把里头的指甲剔乾净,再叫人吃出来,老娘就把你那根黑指头一併剁了。”
阿黑依旧沉默,手起刀落,手起刀落,眼睛眨也不眨。
这时,小二王財缩著脖子溜进来,袖口还沾著草屑:“唤春姐,醪酒给那几个骑马的端过去了。”
“喝了?”
“喝了,估摸马上就得嚷著换酒。”
羋唤春鼻腔里嗯哼一声,“前头伺候著去。”
“那个唤春姐,他们可都是骑军马的”杀官兵,终究让王財心里发怵。
“怕什么?臥牛岭这地界哪天不死人,谁会查到我们这山旮旯来?”
“唤春姐说的是。”王財不敢反驳,訕笑著点头。
“话说,你看清楚他们包袱里的东西没?真是金子?”
王財不大確定,“我只是听到那瘦高个军吏和其他人说话时漏了一嘴,说是比金子还值钱。”
“那便好,去前边吧。”羋唤春摆摆手。
王財应声,转身欲走,临行前拍了拍阿黑,火气跟尿似的,总得找地儿撒出来:
“剁肉轻点儿,你当是杀猪呢?”
“另外,眼睛也多眨眨,这么瞪著,不怕干?”
他絮絮叨叨,直到阿黑举刀,才噤声溜了。
前堂。
时有尽推开柴门,滕玉却並未隨行。
他踱步入內,不著痕跡地扫视一圈,拣了处靠墙的位置坐下。
另一边,五名越国军吏围坐一桌,桌上摆著几碗醪酒。
为首的伍长胖脸圆肚,笑眉笑眼,活似一尊弥勒佛。
可那笑容堆在脸上,却莫名透出一股子虚偽。
时有尽正暗自打量,那伍长身旁的瘦高个军吏忽然一脚踏凳,敲桌喝道:
“呸!小二,滚过来把这马尿倒了,换你们招牌的那什么叫春酒。”
时有尽目光掠过这喧譁之徒,留意到坐在边缘的一个军吏。
此人是个左撇子,始终沉默,眼神却冷得骇人。
时有尽留意到他,並非因他使左手,而是那眼神像极了死去的屈狄。
另一边。
王財忙从后厨赶出,瞥见时有尽这生面孔愣了愣,又赶紧堆笑转向军吏:
“军爷稍待,好酒这就来。”
帘子一掀,羋唤春亲自捧著一坛酒走了出来,步摇轻颤:
她瞥见时有尽,稍一怔,又展顏笑道:“这位公子稍待,桌上有茶水。”
“財啊,快去给公子倒一杯暖暖身子。”
“不必麻烦,一碗素麵就好。”时有尽神色老实,扮足了寻常行路人。
瘦高个见到羋唤春,眼睛都直了,回过神来嬉皮笑脸地催促:
“老板娘,快把你那叫春酒端来啊,给咱们卢副卢伍长尝尝。”说著他便凑上前,脚一伸想勾她裙角。
那卢伍长依旧笑呵呵的,却適时轻咳一声。听得那瘦高个动作一僵,悠悠缩回了脚,脸上却闪过一丝讥誚。
羋唤春不羞不恼,“军爷说笑了,奴家羋唤春,这酒名叫『唤春』,可不是什么叫春。”
她轻巧绕开瘦高个,为伍长斟满一碗。
“军爷您尝尝,这唤春酒是用后山清泉酿的,入口绵柔,可是咱臥牛岭有名的佳酿哩。”
她语调娇柔,一句三转,听得几个军吏骨头髮酥。
唯独那笑面伍长不为所动,只淡淡道:
“有劳老板娘了。”
他端起碗,转手递给瘦高个:“你啊,刚还说人家的酒是马尿,该打。”
“这碗你先喝,给老板娘赔个不是。”
瘦高个冷笑一声,没有违逆,接过碗看向羋唤春: “是是是,俺嘴贱,该罚。老板娘莫怪,俺是个粗人。”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羋唤春忙笑道:“军爷真是爽快人。”手中酒罈不停,又为其余几人一一满上。
她俯身斟酒时,衣领微松,一抹雪肤晃得瘦高个直咽口水。
卢伍长却只望著瘦高个,见他並无异样,这才端起碗轻啜一口。
其余官兵见他动口,这才紧隨著大口喝起来。
瘦高个喝得急,酒液顺嘴角流下,眼睛却死死粘在羋唤春身上。
趁其斟酒,他一手摸上她手背,另一手塞去几枚铜钱:
“老板娘好手艺,人美酒香。再给弟兄们上六碗肉麵,肉要大片大片的啊。”
羋唤春手腕轻转,如游鱼脱开,铜钱却已稳稳收下。
“军爷放心,保准给各位上大块燉得烂糊的肉,香得很”
话音未落,那一直笑呵呵的伍长却摆了摆手:
“誒,出门在外,清淡些好。换成素麵罢。”
羋唤春斟酒的手依旧稳如泰山,笑容未减:
“素麵也成,吃些清淡的胃里也舒坦。奴家这就去让厨下准备。”
她腰肢一扭,携一阵香风,掀帘重又走回后厨。
只听身后传来瘦高个的嘟囔:
“嘖,这唤春叫春不都一样”
帘子落下,隔绝了前堂的喧囂。
羋唤春脸上的笑意顷刻乾涸,眼神狠戾十足:
“叫你娘的春,军畜生。等药性上来,老娘第一个拿你开刀。”
卢伍长抿了口酒,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角落里的时有尽,见那人低眉顺眼,不像个有威胁的,便不再留意。
他將手边一个粗布包袱拎到桌上,解开结扣,露出两块暗红色的铜块。
“都把招子放亮点,別光盯著娘们儿瞧。”
他摸了摸铜块,如释重负。
“赤堇山兜转了三个月,屁都没找著,倒是意外弄来了这若耶溪底的赤铜。这趟差事,总算能交差了。”
若耶溪?
铜块?
时有尽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垂眼继续听著。
一个手下陪著笑,奉承道:“头儿,还是您手段高。”
“这若耶溪的铜,据说铸出的剑锋锐无比,吹毛断髮。”
卢伍长呵呵一笑,小心將铜块重新包好,“东西是好东西,也得有命带回去。”
“都警醒著点,吃完歇一晚,明儿一早往回赶”
那手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头儿,那咱还去找那赤堇山不?”
桌上另外三人也安静下来,等著回话。
“是怕那逢山魅吧?”卢伍长摆摆手道:“邪门歪道的地方,去触什么霉头?有这铜块,回去领赏便是。”
几人闻言,明显鬆了口气,气氛重新活络起来,纷纷举碗敬酒。
过了一会儿,瘦高个似乎酒意有些上头,舔著脸问:
“头儿,等回去了咱再也不会来这儿了吧?”
卢伍长睨了他一眼,深知这小子肚里那点腌臢心思,皮笑肉不笑道:
“去瞧瞧,素麵端上来再弄。”
“哎,得令!”瘦高个心下一喜,猛地窜起身。
“等等——”卢伍长忽又开口。
瘦高个脚步一顿,愣愣回头:“头儿?还有何吩咐?”
却见卢伍长慢悠悠拧了拧裤腰,站起身笑道:“我先来,你们四个后边排队。”
瘦高个脸色顿时垮了半截,戏謔道:“头儿,不成啊,您忘了我有洁疾?”
他说著,意有所指地瞟了瞟卢伍长放在桌上的青铜刀。
“你”那伍长笑容一滯。
瘦高个却不给他发作的机会,冷不丁截断话头:
“卢副伍长,伍长才走了没多久,您这一路劳顿,身体要紧,不如多歇歇。”
他说著,目光已转向桌边那一直沉默的左撇子,“顾老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顾昌平抬了抬眼,神色冷漠,没说话,轻微点了下头。
卢伍长眼底寒意一闪而逝,终究还是缓缓坐了回去,挥挥手道:
“成,那你排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