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唤春客栈外。
滕玉躲在一处角落,原与时有尽约好,他入內探看,若有不妥,便以咳嗽为號,里应外合。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她尚未动作,便听得道上马蹄声如雷滚来。
一队越地斥候策黑马疾驰而至,蹄铁砸地,溅起雪泥纷纷。
滕玉心头一紧,来不及通知时有尽,只得拧身一纵,掠向了后院。
堂前。
瘦高个晃向后厨,才要掀帘往里钻,忽觉天旋地转,噗通一声软倒在地。
不远处,那卢伍长见状,刚皱眉起身,尚未开口,却也跟著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余下三名军吏更是连哼都未及哼一声,便已东倒西歪,不省人事。
时有尽若无其事地饮著茶,视若无睹。
也不知这群人当中,有没有当时害死无折的那一个。
狗咬狗,死了也罢。
他正好可以捡走他们身上的铜块。
荒山野店,美人醇酒,经典的黑店戏码。
时有尽淡定地看著这一切,原以为这伍长尚有几分警惕,不料警惕了个寂寞。
他默默將此人与前世那位好穿白衣、戴面具拦路的老兄,並称“装高手界的臥龙与凤雏”。
正暗自发笑,后厨脚步声渐近。
时有尽毫不犹豫,当即伏案装晕,动作行云流水。
这招,还是当初跟滕玉学的。
王財探出半颗头,四下一扫,见满地瘫软,喜形於色:
“唤春姐,人都翻了。”
羋唤春闻言,领著阿黑慢悠悠晃了出来。
“早说了,军吏也是人,是人就逃不过老娘这关。”
她得意一笑,踢了踢脚边瘫成泥的瘦高个,一转眸,却瞥见墙角还趴著一位。笑容顿时一凝:
“王財,你给他下药了?”
“没、没有啊,”王財一愣,“他自个儿睡睡著了吧?”
羋唤春眯起眼,扭腰上前,抬脚不轻不重一踢桌腿:
“喂,別装了。”
时有尽呼吸匀长,纹丝不动,配合地发出一声轻鼾。
“行,你睡。”
羋唤春轻嗤一声,转头朝阿黑扬扬下巴:“帮他换个地方睡,趴桌子上多硌得慌。”
“是。”阿黑闷声应道,举刀上前。
刀风凛然——
时有尽“唰”地坐直身子,轻捷如风。
王財被他这骤然起身惊得往后一跳,险些踩到地上瘫著的军吏。
阿黑刀势一顿,面无表情。
羋唤春抱臂看著他,似早有所料:“哟,不睡了?”
“让桌子硌醒了。”时有尽笑得温文无害,站起身,施了一礼:
“方才见老板娘打算处理家务,在下不好打扰,便小憩片刻。”
他边说边不著痕跡挪了半步,又道:
“再者,在下胆子小,见不得血,一看这场面就腿软,只好趴著定定神。”
后厨之处,滕玉已悄无声息潜入,正藏身帘后,將情况听得一清二楚。
“油嘴滑舌。”羋唤春笑骂一句,却没立即让阿黑动手,只上下打量他:
“说吧,什么来路?都瞧见什么了?”
时有尽整了整衣襟,神色诚恳:“路人,纯过路。入宝店只为求碗热面。”
“至於瞧见什么”
他目光掠过地上眾人,拱手一笑:
“在下只见老板娘英气颯颯,伙计手脚利落,实在是巾幗不让鬚眉。”
“嘴倒甜,”羋唤春听得眉开眼笑,“叫什么名字?”
时有尽微微一笑,躬身道:
“在下屈狄。”
他这边胡诌閒扯,牵住羋唤春三人注意。
无人察觉,一道纤影已悄无声息掀帘而入,手持青鱼儿缓缓靠近。
羋唤春摇摇晃晃地凑上前,指尖挑起时有尽的下巴:
“小郎君,给你个机会,跟奴家讲实话。想死想活?”
时有尽依旧含笑,手臂却已悄然垂下,袖中短刀滑入掌心: “在下自然是想”
他正要动作,却见滕玉在暗处连连摇头,紧接著一闪身又躲了起来。
她躲了?
时有尽稍然一怔,但还是收刀入袖,从容接道:“自然是想活。”
羋唤春笑容依旧:
“阿黑,送他上路。”
话音未落,外头骤然响起一阵骏马嘶鸣。
紧接著马蹄声嘚嘚而至。
羋唤春眉头一皱,朝王財使了个眼色。
王財急步凑到窗边,扒著窗欞往外一瞧,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唤春姐,祸事了,外边又来了一票骑马的,还在排查客栈周围,看甲冑兵器,是楚军杀才,足有七八个!”
时有尽听得清楚,『来人若是楚军』
他神色微动,悄悄摸向从屈狄身上翻到的腰牌,心中有了计较。
羋唤春柳眉倒竖:“真他娘的晦气。”
“刚放倒一窝越地豺狗,又撞上楚地饿狼。这臥牛岭是捅了马蜂窝不成?!”
她眼神飞快扫过横七竖八的越国军吏,又瞥向后厨,瞬间有了决断:
“阿黑、王財,手脚麻利点,先把这几头死猪拖去后院。”
紧接著她猛一扭头,目光钉在时有尽脸上:
“还有你!屈什么狄,想活命就给我演得像样点。”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这店里的小二。机灵些,若是漏了馅”
她冷笑一声,眼底寒光乍现:
“老娘死,也拉你垫背。”
时有尽却不慌不忙,指了指地上瘫倒著的军吏:
“与其威胁在下,您还不如快点把他们扶回座位上,假装吃醉了酒。”
羋唤春瞳孔一缩,厉声喝道:“你想死吗?!这般糊弄,当楚军是瞎子不成?”
她手已按向腰间,只觉这提议荒谬至极。
反观时有尽这时已有了动作。
“地上这几位的马,可还在马厩里拴著呢。”
他边说边走向那醉酒一桌:“楚军眼睛再不瞎,也该看得见马认得出鞍轡。”
羋唤春脸色瞬间变幻。
与此同时,窗外声响愈发变大。
她狠狠瞪向时有尽,终是一咬牙,敲桌道:
“听他的!”
旋即朝王財低吼:“还愣著干什么?去啊!滚出去迎一迎,能挡一刻是一刻。”
王財嚇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衝出门去。
羋唤春眼中狠戾再现,逼近时有尽:“小子,你倒是有点眼色,可老娘劝你老实点,否则”
“否则您死也会拉我垫背,在下谨记於心。”时有尽笑道。
羋唤春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三人当即动手。
所幸地上瘫软的军吏离桌椅不算太远。
他们连拖带拽,或扶或扛,不过喘息之间,便已將五六具醉尸草草安置在凳上、趴回桌边。
时有尽顺手抄起桌上半空的酒碗,泼洒了些酒液在他们胸前桌上,酒气顿时瀰漫开来。
恰在此时,柴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
寒风裹挟著雪沫倒灌而入。
率先踏入的是四名身著楚国甲冑的军卒,目光如刀,在醉倒的越军吏和站著的羋唤春、时有尽身上剐了一圈。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队率,面容冷硬,一手按著刀柄,视线最终落在时有尽脸上。
“店家,寻些热酒食来,门外还有弟兄,动作快些。”
时有尽垂手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羋唤春急得冷汗涔涔,强撑笑容唤了一声:
“屈狄啊,甭愣神了,快去给军爷弄去啊。”
时有尽目光微闪,仍驻足原处。
他在等。
等那楚军队率听到屈狄这名字时,脸上是否会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可对方面如铁铸,只不耐烦地一挥手,像是驱赶苍蝇:
“磨蹭什么?快去。”
“是。”时有尽躬身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