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內。
羋唤春见时有尽终於听令而动,刚暗松半口气,那杀千刀的楚军队率却冷不丁喝道:
“你们四个,站作一排。”
他隨手將王財像拎鸡崽般往前一推,漠然下令:
“客栈里头,搜一下。”
先使猎物放鬆,再即刻绷紧神经,不失为玩弄的妙招。
六名军卒应声而动。
四人被推搡著站定。
从左到右:王財、阿黑、时有尽,羋唤春则被粗暴扯到最外侧。
门口两把横刀封死出路。
两名军吏翻查內外,一人提刀走向“醉倒”的越国斥候,另一人执剑抵在时有尽身侧,目光如鉤。
时有尽心下一沉。
楚军斥候通常五到十人一队,专司地理侦查、军情刺探,堪称活地图。
这帮人堪称是山贼的天敌。
今日这一队七人
他有些无奈,今日运气实在不算好。
眼下情势未明,他只得垂手默立,暗自戒备。
后厨帘內,滕玉听见外间號令,迅速隱入更深处的阴影里,心头焦灼,却不敢妄动。
搜查的军吏很快折返,抱拳道:
“头儿,没旁人。”
队率眼神如刮骨刀般从四人脸上掠过,轻轻一摆手。
两名军吏当即扑向后院。
顷刻间,前后门户皆被锁死。
先前查验“醉汉”那人已將斥候尽数捆缚,回身附耳低语。
队率略一頷首,缓步走到羋唤春面前。
其余军吏剑锋一抬,羋唤春喉间发紧,却强撑著扬起下巴。
她千算万算,没料到这批楚军连周旋的余地都不给。
“老板娘放轻鬆,”队率粗糙的手指突然捏住她耳垂,力道狠得像要捻碎骨头:
“我问,你答。若听懂了,点头便是。”
羋唤春吃痛蹙眉,却反嗤笑一声:
“军爷好大的威风,对付妇道人家也要动刀动枪?”
啪——
一巴掌甩得她偏过头去,血丝从唇角渗出来。
“若听懂了,点头便是。”
羋唤春冷冷地点了下头。
队率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脸颊:“说吧,那桌几人是什么情况?”
羋唤春故作回忆:“奴家按他们的要求,端去几碗酒水,想必是醉了。”
“醉了?”队率微微嘆息,眼神已然变得冰冷,侧头看向那名刚捆绑完斥候的军吏:
“方青,杀一个。”
刀光暴起!
王財喉咙瞬间裂开一道血口,热腾腾的血喷了阿黑满身。他嗬嗬抽搐两下,瞪著眼栽倒在地。
队率托起羋唤春的下巴:
“再问一次,什么情况?”
羋唤春身子猛颤,挣脱他的手,回头瞥见王財身下漫开的血泊。她转回脸,死死盯著队率:
“军爷好刀法。下一个是要杀这哑巴厨子,还是我这妇道人家?”
“不瞒你说,他们几个军畜生,按规矩被我餵了蒙汗药,军爷若也想尝尝,奴家现在就去备酒?”
队率失了耐心,一把攥住她衣襟猛地扯开。
刺啦!
絳紫深衣应声撕裂,寒风灌入她裸露的肩颈。
羋唤春却昂著头冷笑:“怎么?楚军老爷们缺女人缺到要抢寡妇了?”
“你倒是长了一张巧嘴。”队率手指划过她颤抖的肌肤,“客栈內可还藏著什么人?”
“藏著人没?”羋唤春倏然啐出一口血沫,斜眼睨著他:
“军爷自己没长眼?还是手下儘是些酒囊饭袋,连个耗子洞都搜不乾净?”
队率眼神一阴,猛地掐住她脖子。
羋唤春吭哧喘气,眼里儘是戏謔:“呵楚军就这点能耐?逼问个妇人还”
话未说完,队率骤然鬆手,反手一拳狠狠懟在她腹部!
羋唤春猝不及防,整个人蜷缩跪倒,乾呕不止。
队率视若无睹,朝押著阿黑的军吏漠然一摆下巴。
刀光剑影。
噗嗤!
这一刀直捅进阿黑后心。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呃”地一声,重重扑倒,砸起一片尘土。
羋唤春目眥欲裂,眼睁睁看著阿黑倒下,看著他那双总是沉默追隨自己的眼睛迅速黯淡。
她张著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阿黑的尸体,身体止不住颤抖。
方才所有的泼辣、讥誚、强撑的硬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队率蹲下身,盯住她崩溃的脸:
“现在,能好好回话了吗?”
“我”羋唤春嘴唇哆哆嗦嗦,粗气声此起彼伏。
死算什么?
都这样了,死又如何?
活著又能如何
羋唤春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媚意横生的眼睛此刻赤红如血,死死瞪著队率,嘶声咆哮:
“老娘他妈上哪知道去!操你娘的军畜生!”
她声音嘶哑几乎撕裂,混著血沫喷溅:
“等老娘做了鬼,定要饮你们血,食你们肉,將你们的心肝脾肺肾一一掏空餵狗!”
她猛地向前一扑,又被军吏拽回,癲狂扭动著朝队率啐出血水。
队率面无表情地看著她涕泪交加、状若疯癲的咒骂,眼中没有丝毫波动,挥手道:
“挑了她手脚筋,扔桌上。”
客栈內,羋唤春的情绪已彻底崩溃。
她整个人癲狂般扭动著,仿佛要將眼前所有身著楚甲的人噬咬殆尽:
“军畜生,有能耐你把老娘杀了,也算你是个带把的!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猪狗!楚王养的走狗!”
“老娘在下面等著你们!等著看你们一个个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方青持剑上前,却在落剑瞬间对上羋唤春绝望疯狂的眼神。
就在他晃神的一瞬,羋唤春猝然扑向剑锋!
剑光没入心口。
她所有嘶喊戛然而止,身体剧烈地一颤,而后迅速软下,再无声息。
队率明显愣了一下,隨后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骂得如此狠毒,到头来还不是怕了?”
方青抱拳道:“头儿,要问话,旁边还有个清醒的店小二。”
队率眼神一厉,“呵,你倒是学会替我做主了?”
“不敢。”方青垂首道。
“哼,谅你也不敢。”队率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一旁默立的时有尽。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连问话的兴趣都懒得起,只隨意地一挥手:
“杀了吧。”
刀锋应声扬起,寒光刺目。
就在此时。
“等等。”
“且慢!”
几乎是同时,一男一女的声音重叠响起,骤然打断指令。
后厨帘子猛地被撞开。
滕玉反扣著一名军吏的喉咙走出来,青鱼儿匕首紧抵在他颈间,血珠缓缓渗下。
“头头儿救我”被挟军吏声音发颤。
队率看向时有尽,眼中诧异一掠而过,化作一声低嗤: “有点意思。”
时有尽没接话,拨开拦在身前的刀锋,逕自走到桌旁拂衣坐下。
“胜玉,放了他吧。”
滕玉匕首稍离,將那军吏往前一推,人便疾步退至时有尽身侧。青鱼儿仍握在手中,刃尖微抬,杀气未敛。
对面六名楚军立时护住队率。
一片死寂,唯闻血滴坠地轻响。
时有尽安然坐定,指节轻叩桌面,目光从容地落在队率脸上。
拼演技的时候到了。
他这山寨头子日日面对几十號山贼,心理素质早已异於常人。
至於演谁,比起哑巴似的屈狄,还是那中涓更具威慑力。
时有尽思索之际,高中涓那副死德性倏然浮现。
“军爷好手段。”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朗:“雷厉风行,审决果断。屈某佩服。”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评断某家行事?”队率眼底寒意微浮。
时有尽並不恼怒,慢条斯理地自怀中摸出一物。
那是一块青铜腰牌,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牌身刻著繁复的鸟兽纹,正中一个古篆的“屈”字赫然在目。
他將腰牌轻按在桌上,轻笑道:
“楚宫环列之尹,中涓高禄大人门下行走,屈狄。”
楚宫二字出口,队率按在刀柄上的手顿时一僵。
待“中涓高禄”几个字落下,他面露错愕。
及至屈狄全名报完,队率瞳孔骤然缩紧,目光死死钉在那块腰牌上。
时有尽见状,乾脆將腰牌丟了过去。
他越是坦然,对方越骇然。
屋內落针可闻。
几名楚卒面面相覷,握刀的手不自觉垂下几分。
队率喉结滚动,命手下还回腰牌,脸上却已失了方才的冷厉:
“环列尹?恕小的眼拙,不知是”
时有尽指尖点著腰牌,打断道:“高禄大人亲授的差事,途经此地。”
“怎么,需要某请出大人手諭,尔等才肯信?”
“小的不敢。”队率额头渐渐布满冷汗。
他虽不识屈狄,却是太了解那高中涓了。
多年前,他还在郢都之时,曾听闻高中涓处置一对冶铁夫妻。
他令二人相对跪坐,將各自右手同置於一砧之上,以巨锤砸碎指骨。
又將铁碎与盐填入伤口,以烧红的铁箍紧紧束住。
那对夫妻的哀嚎一长一短,竟似在唱和。
直至天明时分,声息渐无。
解开来瞧,两只手早已烂作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卑职莽撞,不知是环列尹驾前,多有冒犯,望大人海涵。”
队率几乎脱口而出,身形猛地挺直,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標准的军礼。
身后六名军卒见状,再无迟疑,齐刷刷收刀入鞘,尽数躬身抱拳,头颅低垂,不敢直视。
滕玉在一旁暗自偷笑,隨即抿紧嘴唇。
她本来都做好廝杀赴死的准备了。
谁料她的时兄竟如此诡计多端,呃不对是智谋无双。
队率贼心不死,似不经意般低声探问,最后的试探道:
“说起高禄大人,卑职早年曾在郢都当值,听闻过一桩旧事。”
“有一对来自吴国的铸剑夫妇,被徵召入宫却胆大包天,竟敢在献给大王的神剑中暗动手脚,事发后被处以极刑”
“大人常隨中涓左右,见识广博,想必对此事知之甚详吧?”
时有尽闻言心头一颤。
父母惨死的画面歷歷在目。
模擬器中虽为虚擬,可情感却真真切切。
他面上神色自若,淡淡道:
“哦,那对吴国夫妇啊自然记得。冶阳子,陆无双,可对?”他嘴角露出一抹上位者的嘲弄:
“高禄大人亲自监刑,手法確实令人印象深刻。怎么,军爷对此很感兴趣?”
队率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態度彻底唬住,言语中不失细节,像极了他见过的那些达官贵胄。
他慌忙再度躬身:“卑职不敢。只是只是斗胆质疑大人身份,罪该万死,求大人恕罪!”
“起身吧,”时有尽垂下手臂,目光扫过被捆著的越国斥候:
“去舀一瓢水过来,把地上这几人泼醒。”
他威严十足,腔调拿捏的刚刚好。若不是还有根基,威仪绝不会亚於那宦官中涓。
队率见状,虽心中忐忑,却不得不硬著头皮凑近半步,低声询问道:“屈大人,您这是要?”
时有尽並未立即回答,只朝他勾了勾手指。
队率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將耳朵附了过去。
只听时有尽压低了嗓音,轻飘飘道:
“这么喜欢提问,投胎去当个老师吧。”
“你”队率倏然瞪大眼睛。
话音未落——
噗嗤。
刀刃一瞬捅进。
队率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一柄短小的袖刀已齐根没入。
时有尽手腕一拧,顺势抽刀。另一手自然扶住他软倒的身子。
队率喉间“咯咯”怪响,目光涣散,终是头一歪,断绝了生息。
时有尽轻轻將他放倒在桌旁,仿佛他只是醉酒睡去。
店內死一般的寂静。
剩余的几名军吏目瞪口呆地看著这变故,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还对这位屈大人毕恭毕敬的队率,怎么转眼就
时有尽慢条斯理地扯过队率的衣角,擦净袖刀上的血跡,长长地嘆了口气,悲切道:
“是谁?!竟敢袭杀队率!”
他说著,意有所指地看向地上那群昏迷不醒的斥候。
一名离得最近的军吏自觉表现时机来临,拱手道:
“是大人您。”
他自信满满,只觉荣华富贵近在眼前:“大人放心,我等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对外吐出半个字!”
时有尽扶额苦嘆,朝著滕玉挥了挥手。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掠过。
滕玉出手果决,颇有平日追杀时某人之风。
只一刀,见血封喉。
出其不意的杀人,往往具备赌的成分。
但也极具震慑作用。
以二人的实力,若正面硬刚,只需三个回合,他二人就可以共赴坟头,化蝶翩翩飞了。
不过现在嘛
主动权尽在掌握。
滕玉悄无声息地重回时有尽身侧,面无表情,仿佛从未动过。
时有尽看也没看地上的新尸首,重复问道:
“谁,杀了他俩?”
眾人面面相覷,无人敢再轻易接口。
大人之间的爭斗,他们这帮小鱼小虾实在是不知所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方才那名叫方青的军吏,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越国斥候残杀队率和李兄弟。幸得屈大人您及时发现,出手相助,力挽狂澜。”
他猛地抬头,目光炽热望向时有尽:
“否则我等今日皆要遭了这些越狗的毒手!此恩此德,我等没齿难忘。”
其余几名军吏见状,急忙附和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时有尽静静地看著他表演。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痛心疾首道:
“诸位弟兄折煞屈某了。”
“速將越国歹人泼醒。屈某今日便要亲自问问,谁借的胆,敢害我大楚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