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街道办事处门口,今儿个那是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晓税s 唔错内容
“咚咚锵!咚咚锵!”
腰鼓队的大妈们一个个精神抖擞,脸蛋子上涂著两坨高原红,手里的鼓槌挥舞得那叫一个带劲。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家娶媳妇呢。
傅西洲推著那辆二八大杠,刚一露头,就被眼尖的王主任给逮著了。
“来了!咱们的英雄来了!”
王主任这一嗓子,简直比那铜锣还响亮。
呼啦一下。
原本围在门口送行的家长和知青们,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那一双双眼睛里,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但更多的,是像看傻子一样的同情。
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放著城里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东北那嘎达吃雪,这不是脑子被门挤了是什么?
可王主任不这么想。
他是真激动啊。
手里捧著一朵比脸盆还大的大红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傅西洲面前。
“西洲啊!你可算来了!”
王主任满面红光,不由分说,把那朵大红花往傅西洲胸前一挂,顺手还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精神!真精神!”
他转过身,面对着乌压压的人群,大手一挥,开启了演讲模式:
“同志们!街坊们!大家都来看看!”
“这就是傅西洲同志!咱们红星街道的骄傲!”
“他大义灭亲,举报了潜伏多年的特务分子!他高风亮节,把自家房产无偿上交给了国家!现在,他又主动请缨,要去祖国最寒冷、最艰苦的东北插队!”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革命精神!”
“哗——”
掌声雷动。
虽然大部分人是碍于面子跟着拍两下,但那场面确实是撑起来了。
傅西洲站在台阶上,胸前顶着那朵艳俗的大红花,脸上挂著标志性的、如沐春风般的微笑。
他微微欠身,向四周致意,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更是让王主任心里竖起了大拇指。
看看!
这就是觉悟!
再看看旁边那群知青?
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哭丧著脸,拽著爹妈的衣角死活不撒手。
有的女知青哭得妆都花了,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有的男知青更怂,还得让他老子踹两脚才肯往车边挪。
这鲜明的对比,简直就是一出活生生的讽刺剧。
“西洲啊,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干!”
王主任拍著傅西洲的肩膀,语重心长,“你是带着咱们街道的荣誉去的,可不能给咱们丢脸!”
“主任放心!”
傅西洲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我一定扎根农村,建设边疆,不混出个人样来,绝不回城!”
这话说的,那是相当漂亮。
实际上傅西洲心里想的是:回城?傻子才着急回城呢!等我在那边把商业帝国建起来,到时候就是你们求着我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打断了现场的喧闹。
“滴滴——”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路边。
车门推开,张为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领导派头十足。
“张厂长?”
王主任一惊,赶紧迎了上去,“您怎么亲自来了?”
虽然轧钢厂和街道办没直接隶属关系,但这可是辖区内最大的单位,财神爷啊。
“我来送送西洲。”
张为民笑着摆摆手,径直走到傅西洲面前。
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远行的年轻人,张为民心里那是五味杂陈。
感激、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毕竟,他儿子张强能稳稳当当地坐在宣传干事那个位置上,全靠眼前这小子“成全”。
“张叔,您这么忙,还特意跑一趟。”
傅西洲受宠若惊地迎上去。
“应该的,应该的。”
张为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不动声色地塞进傅西洲的手里。
入手沉甸甸的。
“西洲啊,这是厂里给你的一点心意,算是路费补助。”
张为民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另外,这里面还有一封介绍信。”
“向阳公社的书记,是我当年的老战友。信我已经写好了,你到了那边直接去找他,就说是我大侄子。生活上、工作上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傅西洲心头一热。
这可是份大礼啊!
在这个讲究人情关系的年代,有熟人好办事。有了这层关系,他在向阳屯那就是“上面有人”的主,办事绝对方便得多。
“谢谢张叔!”
傅西洲也没矫情,大大方方地收下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跟叔客气啥。”
张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叔看好你,你小子是个能成大事的。”
“时间到!上车!都上车!”
负责运送知青的大卡车司机探出头,不耐烦地按著喇叭。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哭声瞬间大了起来,整个街道办门口成了泪水的海洋。
那些家长死死拉着孩子的手,一遍遍地叮嘱著“多穿点”、“别饿著”,仿佛这一去就是生离死别。
傅西洲没有回头。
他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人。
他单手拎起那个装着样子的黄军挎包,另一只手把自行车轻松地举了起来(自行车作为大件行李随车托运),动作利索地翻上了卡车后斗。
“西洲!到了那边记得来信啊!”
王主任站在车下挥手。
“一定!”
傅西洲站在车斗的最前面,扶著栏杆。
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熠熠生辉的光芒。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
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看着那些或悲伤或麻木的脸庞。
四九城。
这个困了他两辈子的地方,这个充满了算计、背叛和压抑的地方。
终于要被甩在身后了。
“轰隆隆——”
卡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缓缓驶动。
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地上的尘土,也碾碎了旧日的枷锁。
傅西洲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汽油味的冷空气,感觉肺腑间一片清凉。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渐行渐远的街道办大门,对着那座巍峨古老的城墙,轻轻挥了挥手。
再见了,过往。
再见了,那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虫。
哦不,我是新时代的建设者,傅西洲!
“东北,小爷来了!”
他在心里狂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
哪怕前路冰封千里,我也要踏出一条金光大道!
卡车加速,载着一车年轻的梦想与迷茫,呼啸著冲出了城门,向着北方那片广袤而神秘的黑土地,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