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嘹亮的歌声伴随着爬犁碾压积雪的“咯吱”声，从村口的土道上一路飘进了向阳屯。
此时正是家家户户生火做饭的点儿，屯子里原本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
可这动静一响，再加上那股子顺风飘来的、甚至盖过了柴火味的浓烈血腥气，不少端著饭碗的村民都好奇地探出了头。
“豁！这帮知青咋唱上了？不是去后山喂蚊子了吗？”
一个正蹲在墙根底下吸溜红薯粥的老汉嘀咕了一句，眯缝着眼往村口瞅。
这一瞅不要紧，老汉手里的粗瓷大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我的亲娘舅诶！”
老汉也不管烫脚的稀粥了，扯著嗓子就嚎开了：
“快来看呐！出大事了！知青杀回来啦！”
这一嗓子，就像往油锅里溅了滴水，整个向阳屯瞬间炸了锅。
呼啦啦一下，不管是在吃饭的、喂猪的，还是在炕头上纳鞋底的，全都涌了出来。
等他们看清那辆缓缓驶入打谷场的大爬犁时，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只见那简易的爬犁上，堆得像座小山。
最底下压阵的，是一头黑得发亮、獠牙外翻的巨型野猪，光那颗狰狞的脑袋就比磨盘还大，看着都渗人。在这头“黑煞神”上面，还叠罗汉似的摞著两头大公猪，最顶上甚至还挂著两头还没长开的小野猪崽子。
这哪里是打猎归来？
这分明就是要把野猪岭给灭族了啊！
“乖乖！这这是黑将军吧？”
有个眼尖的老猎户哆哆嗦嗦地指著那头最大的野猪，声音都变了调，“我在林子里跟它绕了三年都没摸著影儿，今儿个让人给端了？”
“这得有多少肉啊？五百斤？六百斤？”
“这帮知青是神仙下凡吗？那是野猪啊，不是家养的大肥猪！”
村民们的眼神瞬间变得狂热无比。
在这个肚子里常年缺油水、一年到头见不著荤腥的年代，这一车肉，比金山银山还要震撼人心。
那不是猪，那是命！
“都让让！都让让！”
傅西洲把猎枪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在最前面，虽然浑身是血，脸上还蹭著黑灰，但在村民们眼里，此刻的他简直浑身都在发光。
身后的李二牛和吴戴华挺胸抬头，那模样比刚打了胜仗的将军还神气。就连徐丽，这会儿也不嫌累了，拽著爬犁绳子，脸蛋红扑扑的，享受着周围那羡慕到极点的目光。
“西洲！这这都是你们打的？”
大队长赵广发披着大衣，火急火燎地挤进人群。
他看着那头死得透透的野猪王，还有野猪眉心那个触目惊心的弹孔，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在抖。
一枪爆头。
还是这种皮糙肉厚的畜生。
这得多硬的心理素质，多准的枪法？
赵广发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傅西洲。
如果说之前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是“有点本事”，那现在，这评价直接窜到了“深不可测”。
这哪里是来插队的知青？这分明是给向阳屯送来了一根定海神针！
“大队长，幸不辱命。”
傅西洲把枪递还给旁边的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运气好，碰上了这畜生发疯，正好给咱们屯子加餐。
“加餐？”
赵广发一愣，周围竖着耳朵听的村民们也愣了。
这话啥意思？
难不成
傅西洲没卖关子，他跳上爬犁，一脚踩在黑将军的脑袋上，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眼冒绿光的脸，气沉丹田，大声说道：
“各位乡亲们！咱们知青初来乍到，没少给大伙儿添麻烦。”
“今儿个运气好，打了这几头畜生。我傅西洲做主，留下一头给知青点改善伙食，剩下的”
他顿了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全都交给大队！今晚起锅烧油，请全屯子老少爷们，吃杀猪菜！”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轰——！”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差点把天上的云彩给震散了。
“傅知青万岁！”
“我的妈呀！真给咱们吃啊？”
“西洲兄弟！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谁敢欺负你，我赵老四第一个不答应！”
几个大妈更是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冲上来就要拉傅西洲的手，那热情劲儿，恨不得当场就把闺女嫁给他。
这可是好几百斤肉啊！
这年头，谁家打个野鸡都得藏着掖着，生怕被人借光了。这傅知青倒好，几百斤肉说捐就捐了，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这是什么？
这就是格局！这就是大气！
赵广发也是动容不已。
他看着群情激奋的村民，心里明白，从这一刻起，傅西洲在向阳屯的威信，算是彻底立住了。
甚至比他这个大队长还要好使。
“好小子！讲究！”
赵广发重重地拍了拍傅西洲的肩膀，转头冲著傻乐的赵铁柱吼道：
“还愣著干啥？把大队那口百人锅给我支起来！把过年留着的酸菜都给我搬出来！”
“烧水！褪毛！杀猪！”
“今晚，咱们向阳屯过年了！”
夜幕降临，向阳屯的打谷场上却是火光通明。
几堆巨大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映红了半边天。
那口直径两米的大铁锅里，汤汁翻滚，热气腾腾。切成大块的五花肉、晶莹剔透的血肠、金黄的酸菜，在沸腾的汤里上下翻飞，散发出浓郁霸道的香味。
这香味儿太不讲理了。
它顺着北风，肆无忌惮地飘散开来，钻进了每一条门缝，每一个人的鼻孔。
“吸溜——”
不知道多少人同时咽口水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就连那些平时最矜持的大姑娘小媳妇，这会儿也都端著碗，眼巴巴地围在锅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翻滚的肉片。
而在打谷场的另一头，知青们也被奉为了上宾。
特别是傅西洲，被几个村里的长辈围在中间，面前摆着一大碗全是瘦肉的“尖儿货”，甚至还有人偷偷给他塞煮熟的鸡蛋。
“西洲啊，以后就在屯子里安家吧，婶子给你介绍个对象？”
“去去去！西洲是做大事的人，能看上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姑娘？”
傅西洲笑着应付著村民们的热情，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向了不远处。
那是隔壁红旗公社的方向。
风，正往那边吹。
红旗公社知青点。
几个知青正围着一张破桌子，啃著硬得能砸死狗的窝窝头，就著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白菜汤。
“这啥味儿啊？”
一个男知青突然抽了抽鼻子，“怎么这么香？好像是肉味？”
“做梦呢吧你？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肉？”
另一个知青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可刚骂完，他也闻到了。
那股子浓郁的肉香，混合著酸菜特有的酸爽，像一只无形的小手，疯狂地挠着他们肚子里的馋虫。
“咕噜噜——”
所有人的肚子都齐刷刷地叫了起来。
“我靠！是从向阳屯那边飘过来的！”
有人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眼珠子都红了，嫉妒得面目全非：
“那边点着大火堆，好像是在煮杀猪菜！听说是他们新来的那个叫傅西洲的，带着人进山打了好几头野猪，正请全村人吃席呢！”
“啥？！”
手里的窝窝头瞬间就不香了。
同样是知青，同样是下乡。
人家那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还成了全村的英雄。
自己这边呢？
啃著硬窝头，还得看大队长的脸色，连口热乎水都喝不上。
“凭什么啊！”
一个脾气爆的知青把筷子一摔，“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什么他们命这么好？走！咱们也去看看！我就不信了，都是阶级兄弟，我们要口汤喝总行吧？”
“对！去看看！那是咱们知青打的肉，凭什么便宜了那帮泥腿子？”
嫉妒，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一群人扔下窝头，红着眼睛，浩浩荡荡地朝着向阳屯的方向冲去。
风雪中，那股诱人的肉香，似乎成了引发战争的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