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喝干了,肉吃净了,但这大戏还没唱完。
打谷场上,那堆剩下的生猪肉跟小山似的堆著,在火把的照耀下,泛著诱人的油光。
村民们抹抹嘴,一个个又不自觉地围了上来,眼神比刚才还要热切。
吃进肚子里的那是解馋,分到手里的那是过日子。
这年头,谁家要是能挂两条咸肉在梁上,那走路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分。
赵广发背着手,围着肉堆转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
“西洲啊。”
老头喊了一嗓子,声音透著股子意味深长:
“这猪是你带着知青打回来的,按理说,这就是你们的功劳。这肉咋分,你来拿个章程吧。”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刘半仙手里拿着算盘,刚想上前,听到这话又缩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傅西洲身上。
有期待,有审视,也有等著看笑话的。
这分肉可不是个好差事。
分得匀了,那是本分;分得偏了,那得被戳脊梁骨骂上半年。尤其是这村里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网,错综复杂,谁家多一口少一口,那都是事儿。
赵广发这是在考他呢。
也是在给他立威的机会。
傅西洲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也没推辞,把袖子往上一挽,露出结实的小臂,一步跨到了肉堆前。
“成!既然大队长信得过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随手抄起案板上那把还没洗净的杀猪刀,“当”的一声剁在案板上,刀把子嗡嗡直颤。
这一手,先声夺人。
“各位乡亲们,听我说两句。
傅西洲站在爬犁上,身姿挺拔,声音朗朗:
“咱们向阳屯,讲究的是多劳多得,不养懒汉。但这大冬天的,各家各户也不容易,咱也不能让谁家揭不开锅。”
“所以,今儿这肉,咱们分两份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七成,按工分分!谁家壮劳力多,干活多,谁家就多吃肉!这是规矩!”
底下几个壮汉立马叫好:“对!凭力气吃饭,没毛病!”
“剩下三成,按人头分!”
傅西洲话锋一转,眼神柔和了几分:
“不管是七十岁的老人,还是刚断奶的娃娃,只要是咱们屯子的人,见者有份!咱们不能让老人孩子大过年的光闻味儿!”
这话一出,那些孤儿寡母、老弱病残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这后生仁义!”
“太公道了!这分法没挑儿!”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比刚才吃肉时还要热烈。
傅西洲也不废话,冲著旁边的李二牛和赵铁柱招招手:
“二牛,你力气大,负责搬肉;铁柱哥,你那一刀准,负责切肉;刘会计,劳驾您动动算盘,给大伙儿报数!”
“得嘞!”
几个人答应一声,立马忙活开了。
“东头赵老四家,工分三百,五口人,五斤三两!给块后座!”
“好嘞!走你!”
赵铁柱手起刀落,一块肥瘦相间的后座肉精准地扔到了赵老四的盆里。
“西头孙寡妇家,工分八十,三口人,两斤一两!给块五花!”
“拿着!”
分肉现场井然有序,拿到肉的喜笑颜开,没拿到的踮着脚尖往前凑。求书帮 庚欣醉全
傅西洲站在旁边盯着,眼神锐利如鹰。
谁家困难,谁家人口多,他前世在屯子里待了五年,心里都有数。遇到那些真正揭不开锅的,他会不动声色地让赵铁柱多切那一刀,稍微偏那么一点点。
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哎哎!怎么给我这玩意儿?”
王赖子一瘸一拐地挤到前头,看着盆里那一团花花绿绿的下水,脸黑得像锅底。
“赵铁柱,你是不是眼瞎?老子要的是肉!大肥肉!你给我一堆猪大肠干什么?”
他虽然白天被踹飞了,但这会儿伤刚好点,那股无赖劲儿又上来了。
在他看来,傅西洲那是外来的,不敢真拿他怎么样。
赵铁柱举著刀,一脸为难地看向傅西洲。
按工分算,王赖子这种整天游手好闲的二流子,能分到这堆下水都算是照顾了。
傅西洲慢慢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着王赖子,眼神平静,却透著股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意。
“怎么?嫌少?”
王赖子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捂住了还在隐隐作痛的肚子,但还是梗著脖子说道:
“我也算是屯子里的人吧?凭什么孙寡妇都有五花肉,我就得吃屎包?”
“因为孙寡妇天天上工,你呢?”
傅西洲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你除了偷鸡摸狗,调戏妇女,给咱们屯子做过什么贡献?”
“给你这堆下水,是看在你也是条命的份上,别给脸不要脸。”
“你”
王赖子气结,刚想撒泼,却看到傅西洲的手指轻轻在杀猪刀的刀背上弹了一下。
“铮——”
清脆的金属颤音,像是一道催命符。
王赖子浑身一哆嗦,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白天那一脚的滋味。
那是真的痛啊。
“行行!傅西洲,算你狠!”
王赖子咬著牙,端起那盆下水,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
经此一闹,再也没人敢炸刺儿了。
分肉继续。
直到最后,案板上只剩下最好的一块里脊肉,还有几根大棒骨。
“沈大夫。”
傅西洲突然开口,喊住了站在人群最外围、正准备离开的沈幼薇。
沈幼薇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你是咱们屯子的医生,平时治病救人辛苦了。”
傅西洲拎起那块里脊肉,又把大棒骨也装进网兜,当着全村人的面,大大方方地递了过去:
“这是大队给技术人员的特殊补贴,拿回去补补身子。”
理由正当,光明正大。
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沈幼薇看着那个沉甸甸的网兜,又看了看傅西洲那双坦荡的眼睛。
她抿了抿嘴唇,没有拒绝。
“谢谢。”
她接过网兜,手指微微收紧。
那里面,不仅仅是肉,还有一份在这个冰冷的寒冬里,最珍贵的尊重和呵护。
看着沈幼薇远去的背影,傅西洲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
分肉大会圆满结束。
村民们欢天喜地地散了,赵广发也心满意足地背着手回了家。
“走了,回知青点。”
傅西洲招呼了一声还在傻乐的知青们。
回程的路上,大家伙儿都兴奋得不行。
“傅哥,你今天太威风了!”李二牛扛着那半扇属于知青点的猪肉,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连大队长都得听你的!”
“就是!以后在屯子里,咱们知青也能横著走了!”吴戴华推了推眼镜,也是一脸的自豪。
就连徐丽和赵晓梅,也围在傅西洲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只有高明,阴沉着脸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到了知青点,推开门。
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
大家伙儿把肉放下,正准备围着火炉再聊会儿天,畅想一下明天的美好生活。
“咣当。”
傅西洲反手关上了门,顺手插上了门闩。
这动静有点大,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回头一看,只见刚才还满面春风的傅西洲,此刻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大家都坐下。”
傅西洲指了指炕沿。
知青们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乖乖地坐了下来。
就连高明,也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老老实实地缩在角落里。
油灯昏黄,火苗跳动。
傅西洲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却没有点燃。
“肉吃完了,瘾也过足了。”
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子让人不敢反驳的威严:
“接下来,咱们该好好聊聊,这知青点以后的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