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煤油灯芯在玻璃罩子里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屋里的空气热烘烘的，混合著还没散去的肉香和旱烟味。
刚才那股子过年般的兴奋劲儿，随着傅西洲那句冷冰冰的开场白，就像是被一盆雪水迎头浇下，瞬间熄了大半。
大家都不是傻子。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今儿个跟着傅西洲沾了这么大的光，这会儿人家要立规矩，谁敢说个不字？
“既然大家都在，那我就直说了。”
傅西洲手指夹着那根没点燃的大前门，目光平静地扫过炕沿上坐着的一圈人：
“咱们知青点，以前是一盘散沙。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受村里赖子的气。我不喜欢这种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要想在这个冰天雪地里活出个人样，就得抱团。抱团，就得有规矩。”
“第一，从明天开始，实行值日制度。做饭、劈柴、挑水、扫雪，轮流来。谁要是想偷懒，那当天的饭就别吃了，看着别人吃。”
“第二，公家的东西是公家的，私人的东西是私人的。谁要是再敢像某些人以前那样，偷拿多占，或者搞小团体排挤同志”
傅西洲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缩在角落里的高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把他扔出去喂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对外，咱们是一个拳头。谁要是敢吃里扒外，联合外人坑咱们自己人，我傅西洲第一个废了他。
三条规矩，条条硬气，字字珠玑。
李二牛听得直点头，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俺同意！傅哥说得对！没规矩不成方圆！”
吴戴华推了推眼镜，也赶紧表态：“我也支持。以前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还得防著自己人的日子，我是过够了。”
甚至连徐丽和赵晓梅几个女知青，也都小声附和。
毕竟，跟着傅西洲有肉吃，有安全感，这就够了。
眼看着大局已定，角落里却突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哼。
“哼，好大的威风啊。”
高明阴沉着脸，还是忍不住跳了出来。
他心里那个酸啊。
本来他是这批知青里岁数最大的，按理说这“点长”的位置该轮到他坐。可现在倒好，让个刚来的毛头小子骑到了头上，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
“傅西洲，你这算什么？搞一言堂？搞独裁？”
高明梗著脖子，试图用大道理压人：
“大家都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人人平等！凭什么你定规矩我们听？你经过组织批准了吗？你这是想在向阳屯搞独立王国啊！”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有些胆小的知青眼神开始闪烁，毕竟在这个年代，“搞独立王国”这罪名可不轻。
傅西洲看着高明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平等？”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高明，昨天王赖子带人堵咱们的时候，你在哪？在车斗里装死。
“今天掏大粪的时候，你在哪？在沟里躺着装病。”
“刚才吃肉的时候，我看你嘴也没闲着啊。怎么，吃饱了有力气了，开始跟我讲平等了？”
“你”高明脸涨成猪肝色，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强词夺理，“那那是两码事！反正我不服！凭什么你说了算？”
“凭什么？”
傅西洲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啪！”
一声巨响。
他猛地将腰间那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血迹的猎刀，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刀刃深深嵌入了那张破木桌，刀身上残留的暗红色野猪血，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散发著一股浓烈的煞气。
屋里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徐丽更是差点尖叫出声。
“就凭这个。”
傅西洲指了指那把刀，又指了指门外漆黑的夜色：
“这头野猪王是我杀的，这几百斤肉是我分回来的。在这个屯子里，我能让你们吃上肉，也能让你们连汤都喝不上。”
“这就是我的规矩。”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高明，声音低沉如雷：
“现在，谁赞成，谁反对？”
死一般的寂静。
高明看着那把泛著寒光的猎刀，又看了看傅西洲那双仿佛能吃人的眼睛，刚才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崩塌。
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仿佛那把刀随时会架在自己脖子上。
“我我”
高明嘴唇哆嗦著，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最后腿一软，竟然一屁股坐回了炕上，低着头再也不敢吭声。
怂了。
彻底怂了。
“傅哥！俺赞成！”
李二牛第一个跳了起来，挥舞著拳头，“谁敢反对傅哥，俺李二牛第一个削他！”
“我也赞成！”吴戴华紧随其后，“跟着傅哥有肉吃，傻子才反对！”
“我们也听傅哥的！”
徐丽和赵晓梅也赶紧表态，生怕晚了一步被划到高明那个阵营里去。
大势所趋，人心所向。
傅西洲看着这一幕，伸手拔出桌上的猎刀，“唰”地一声插回刀鞘。
“很好。”
他重新坐下，脸上的煞气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温和可靠的知青队长，仿佛刚才那个拔刀立威的人根本不是他。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明天开始，按照值日表干活。高明，你既然身体‘不好’，那就负责劈柴吧，正好锻炼锻炼身体。”
高明缩在角落里，欲哭无泪地点了点头。劈柴？那可是最累的活之一啊！
但这会儿，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说个“不”字。
会议结束。
知青们各自散去洗漱休息，屋里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傅西洲却没有睡。
他披着军大衣，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寒风夹杂着雪花钻进来，吹在他滚烫的脸上，让他发热的大脑迅速冷静下来。
窗外，大雪依旧在漫天飞舞，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立威是立住了，人心也齐了。”
傅西洲望着那漆黑的夜空，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但光靠打猎吃肉，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野猪群不是天天有，大雪封山的日子也就这几个月。等开了春，这帮知青还是得去地里刨食，还是得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
要想真正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创建起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还得靠“种田”。
可是
东北的冬天太漫长了，长达半年的冰封期，地里连根草都不长。
“除非”
傅西洲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被冻得蔫头耷脑的仙人掌上，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除非，能搞出反季节蔬菜！”
在这个年代的东北，冬天除了白菜萝卜土豆这“老三样”，绿叶菜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如果他能在大冬天种出水灵灵的小白菜、绿油油的菠菜，甚至红彤彤的西红柿
那得是多大的商机？
那得让多少人惊掉下巴？
“暖棚。”
两个字从他嘴里轻轻吐出。
傅西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明天就去找赵广发，我要在这个冰天雪地里，搭出一个春天来！”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炕上睡得正香的李二牛，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二牛啊，等著吧。”
“哥不仅让你吃上肉，还要让你在大冬天里，吃上蘸酱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