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庙内,空气仿佛冻结成了坚冰。那支闪烁着幽蓝光芒的血清,此刻在张韵棠手中,却重逾千斤。
吴邪和王盟依旧在机械地重复着那句诡异的低语,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唯一的希望,只有这一支血清。
给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韵棠身上,又不由自主地在吴邪和王盟之间徘徊。王盟跟随吴邪多年,忠心耿耿;而吴邪,是所有人的核心,是破局的关键,是……无法替代的伙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谁也没有料到,原本眼神涣散、动作僵硬的吴邪,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一抹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近乎燃烧的清明!
他动了!
用尽了残存的、对抗蛇毒侵蚀的所有意志力,他如同濒死的野兽般猛地向前一扑,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一把从张韵棠手中夺过了那支血清!
“小吴邪!”
“天真!”
“吴邪!”
惊呼声中,吴邪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他将血清的针头精准而决绝地,狠狠扎进了离他最近的、王盟的脖颈静脉中!拇指用力,将幽蓝色的液体全部推注了进去!
“呃……”王盟身体猛地一颤,那机械的重复低语戛然而止。他眼中的涣散和麻木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瞬间恢复清明的、带着茫然和震惊的眼神。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针眼,看着近在咫尺、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的吴邪,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老板!你……”王盟的声音带着哭腔,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吴邪。
吴邪却猛地推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张韵棠、黑瞎子、阿宁、胖子,最后目光定格在已经呆住的黎簇身上,他的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托付。
“走……快走……离开这里……”他的声音嘶哑破碎,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生命,“别……管我……”
“我不走!”黎簇猛地回过神,如同受伤的小兽般嘶吼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邪哥!要走一起走!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他想起这一路上吴邪虽然利用他,却也真心护着他,教他,把他当弟弟看待。那种被人在乎、被纳入羽翼下的温暖,是他灰暗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光芒。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光芒在自己眼前熄灭!
看着黎簇倔强而痛苦的眼神,吴邪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但他知道,不能再拖累任何人了。蛇毒的侵蚀正在加速,他感觉自己最后的意识如同沙漏中的流沙,即将殆尽。
他必须逼走黎簇!逼走所有人!
吴邪的脸上猛地浮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带着厌恶和不耐烦的神情,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黎簇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充满暴躁和驱赶意味的咆哮:
“滚!!!”
“听见没有!给我滚!!!”
“别他妈在这里碍事!滚啊——!”
这突如其来的、与平时截然相反的暴怒和驱赶,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穿了黎簇的心脏。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声“滚”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愣愣地看着吴邪那陌生的、充满“厌弃”的脸,眼泪模糊了视线,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涌了上来。
“好……我滚!吴邪!你他妈别后悔!”黎簇带着哭腔吼了回去,猛地转身,不再看吴邪一眼,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古庙外冲去。
“鸭梨!”黑瞎子一把拉住他,将一个小型装备包和一个卫星电话塞进他怀里,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拿着!活下去!出去之后,打这个电话!会有人接应你!”
黎簇红着眼眶,看了一眼黑瞎子,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但眼神复杂的张韵棠,以及同样面露不忍的阿宁和胖子,还有扶着吴邪、泪流满面的王盟。
他猛地挣开黑瞎子的手,将之前吴邪给他防身、他一直贴身带着的那把匕首掏出来,狠狠地扔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带着一身的伤痕和满腔的委屈愤怒,冲入了古庙外的黑暗通道之中。
“跟上他,确保他安全离开。”张韵棠清冷的声音响起,是对黑瞎子、阿宁、胖子和已经恢复的王盟说的,“这里,交给我。”
黑瞎子等人深深看了一眼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重新被空洞占据的吴邪,又看了看神色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力量的张韵棠,最终咬了咬牙,转身追着黎簇的方向而去。
古庙内,只剩下张韵棠,和重新开始机械低语的吴邪。
确认其他人已经离开,张韵棠走到吴邪面前。他依旧在重复着那句话,但对周围的一切已毫无反应。
张韵棠没有去捡地上那支空了的血清管。她伸出双手,左手按在吴邪的头顶百会穴,右手按在他的胸口膻中穴。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磅礴的、属于阎王血的幽冷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注入吴邪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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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简单的镇压或延缓,而是极其凶险的——强行剥离!
她要凭借自身强大的血脉力量和精准的控制力,深入吴邪的神经和血脉深处,将那些与黑毛蛇毒以及费洛蒙记忆纠缠在一起的、侵蚀神智的毒素,如同抽丝剥茧般,一点一点地强行分离、逼出!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也极其耗费心神。吴邪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仿佛在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酷刑。细密的黑色血珠,开始从他全身的毛孔中缓缓渗出,带着一股腥臭的气息。
张韵棠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按在吴邪身上的手,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她的眼神专注而冰冷,仿佛在进行一场与死神的精密博弈。
时间,在这寂静而痛苦的过程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吴邪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那令人心悸的黑色血珠也不再渗出。他喉咙里那机械的低语,终于彻底停止。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黑血的浓痰,随即缓缓地、带着极大的疲惫和茫然,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张韵棠那张近在咫尺、虽然苍白却依旧清冷绝尘的脸。
“棠……棠姐……”吴邪的声音虚弱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我……我没死?”
张韵棠收回手,微微调息了一下,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个爆栗。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苦肉计?”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了然和……无奈,“用这种方式逼他成长,逼他离开?也不怕玩脱了,真把自己搭进去。”
吴邪揉了揉被敲的额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却没有否认。他了解黎簇那小子,外表倔强,内心却重情。不用这种最决绝、最伤人的方式,根本无法逼他在那种情况下独自离开,去承担他必须承担的未来。
“总要有人……推他一把。”吴邪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愧疚,“他不能再依赖我们了。后面的路……更险。”
张韵棠沉默了片刻,看着地上黎簇扔掉的那把匕首,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黎簇再次恢复意识时,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古庙的腐朽和血腥,而是消毒水特有的、干净却冰冷的气味。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洁白的天花板,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他躺在一间明亮的病房里。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黎簇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长相清秀温婉的女医生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本。是梁湾。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梁湾关切地问道。
黎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海里一片空白。关于沙漠,关于古潼京,关于吴邪、张韵棠、黑瞎子……所有的记忆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浓雾,模糊不清,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些混乱的光影和难以名状的恐惧、委屈感。
“我……我怎么了?”黎簇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是哪里?我……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梁湾看着他那茫然又带着痛苦的眼神,眉头微微蹙起。她翻看着手中的病历,指着上面的诊断结果给黎簇看:“你被送来的时候身上有多处外伤和严重脱水,但最棘手的是这个——逆行性遗忘症。”
逆行性遗忘症?
黎簇看着那几个字,只觉得陌生。
然而,梁湾在看到这个诊断时,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病症……她太熟悉了!
那个病人……张起灵……长得极其好看,却沉默得像一块冰,他发着高烧,身上会浮现出诡异的纹身。
她记得,那个张韵棠看向自己的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带着一种漠视生命的威严。
而张起灵身上的纹身……梁湾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后背某个位置。她也有一个纹身,平时看不见,只有特定情况下才会显现。她曾偷偷对比过,虽然不完全一样,但风格和某些元素,竟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同样的逆行性遗忘症,同样与那几个人有关……
梁湾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她感觉,自己似乎又一次,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踏入了一个巨大而危险的谜团边缘。
黎簇出院后,回到了学校,回到了那个曾经让他感到压抑却又熟悉的日常。上课,放学,面对父亲依旧的酗酒和冷漠。
但一切都不同了。
他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上的公式,听着老师的讲解,却感觉无比遥远和隔阂。他的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片金色的、吞噬一切的沙海,耳边仿佛还会响起吴邪那声暴怒的“滚”,感受到那种被抛弃的刺痛和委屈。
他再也无法像普通高中生一样,为了考试烦恼,为了琐事争吵。他的心底,被刻下了一些无法磨灭的东西——背叛、守护、牺牲、还有那个光怪陆离、危险重重的世界。
正如黑瞎子在古潼京对他说的那样:“小子,从你背上被刻下图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再也无法过普通人的生活了。
远处,街角的阴影里。
张韵棠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黎簇背着书包,低着头,混在下课的学生人流中,那背影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孤独。
她怀里的小白团子不安分地扭动着,琥珀色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黎簇的方向,喉咙里发出着急的“呜呜”声,小爪子扒拉着她的手臂,似乎很想冲过去找它喜欢的“临时猫窝”玩。
张韵棠轻轻抚摸着小白团子柔软的毛发,安抚着它焦躁的情绪,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团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被选中的少年已然踏上征途。而他们这些隐藏在阴影中的人,能做的,唯有守望,以及在必要的时刻,再次伸出援手。
前方的路,注定荆棘密布,但有些担子,必须由他自己去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