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裹挟着灼热的气浪,以毁天灭地之势在古潼京深处席卷开来。黄沙被瞬间掀起数十米高,如同巨大的金色幕布,遮蔽了天日,碎石和不知名的金属构件在冲击波中四散飞溅,发出尖锐的呼啸。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坍塌。
爆炸核心不远处,一片预先经过计算的、相对稳固的巨石后方,吴邪和黎簇在按下引爆器后的瞬间便蜷缩在此。即便如此,那庞大的冲击力依旧震得他们气血翻涌,耳中嗡嗡作响,全是高频的耳鸣。
黎簇晃了晃昏沉的脑袋,从几乎被震散的背包里扯出破片伪装,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上拍着灰尘和“血迹”,一边还不忘对着吴邪咧嘴,露出一个混杂着后怕和兴奋的坏笑:“邪哥,这动静……胖哥要是知道了,得心疼得骂街吧?”
吴邪抹了把脸上的沙土,那双经历过太多而显得沉静,此刻却闪烁着锐利光芒的眼睛里,也难得地掠过一丝类似恶作剧得逞的快意。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因爆炸的余震而有些沙哑:“何止骂街,他得念叨三年,说咱俩是败家玩意儿,不知道把他辛辛苦苦从哪个废墟抠出来的宝贝c4当炮仗放了。”
他顿了顿,看向黎簇那鼓鼓囊囊、此刻略显狼狈的背包,语气带着点促狭:“不过鸭梨,你这炸弹用量……下次记得精确计算,刚才要不是跑得快,咱俩先得被你自己这‘诚意十足’的份量给埋了。”
黎簇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想起之前几次练习时确实有点“用力过猛”,差点把临时安全屋的墙给炸穿,引来张韵棠清冷的一瞥和一句“控制变量,不是拆家”的评价。
玩笑归玩笑,两人动作丝毫未停。吴邪快速帮黎簇在胸前、腹部做出更逼真的撞击伤和撕裂伤效果,而黎簇则深吸一口气,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皮夹,展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特制银针。
这是张韵棠教他的“截脉指”的另一种应用——不是对敌,而是对己。通过刺激特定穴位,暂时改变气血运行,制造出内脏受损、经脉紊乱的假象,甚至连脉象都能模拟得八九不离十。这手法极其精妙且伴随痛楚,若非黎簇韧性远超常人,加之张韵棠刻意锻炼过他承受痛苦的能力,根本施展不来。
他指尖稳定,认穴极准,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迅速刺入胸腹几处大穴。一阵尖锐的酸麻胀痛瞬间传来,让他额头立刻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呼吸随之变得急促而微弱,仿佛真的受了极重的内伤。
紧接着,他又在双腿几处穴位下针,模拟腿部神经和肌肉严重受损的状态。当最后一根针落下时,他闷哼一声,左腿瞬间使不上力,软软地瘫倒在地,只有右腿还勉强保持着一点支撑,但看上去也扭曲得不自然。
“嘶……我姐这法子,每次用都这么带劲……”黎簇龇牙咧嘴,声音都虚弱了几分。
就在他刚刚完成“伪装”的瞬间,一道白影“嗖”地窜到他身边,正是小白团子。这小家伙此刻也是灰头土脸,原本蓬松如雪的白毛被爆炸的烟尘染得灰扑扑的。它歪着头,用红宝石般的眼睛看了看黎簇的“惨状”,又看了看吴邪的眼神,似乎瞬间理解了当前的“剧本”。
只见它用小爪子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像是在整理“戏服”,然后四肢优雅地一伸,软软地、慢动作般地侧倒在黎簇手边。倒下时,它还特意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自己脏兮兮的小脑袋枕在黎簇的臂弯里,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无力地耷拉在地上,甚至它还努力憋了口气,让小小的胸膛停止了起伏,一副“重伤濒死,优雅永存”的模样。
“噗——”吴邪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赶紧扭过头,肩膀微微耸动。连疼得龇牙咧嘴的黎簇都看得眼角直抽,心里暗叹:这戏精程度,绝对是跟胖哥混久了!
几乎就在他们“各就各位”的下一刻,杂乱的脚步声和严厉的呵斥声便由远及近。
“在那边!”
“快!抓住他们!”
“小心埋伏!”
一队穿着统一、行动迅捷的人影冲破弥漫的烟尘,迅速将这片区域包围。他们动作专业,眼神警惕中带着冷漠,正是汪家的人。
为首的一人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最终落在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的黎簇和“昏迷”的小白团子身上,又看了看一旁虽然站着但同样狼狈、似乎想反抗却力不从心的吴邪。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显然对眼前这“两败俱伤”的局面很满意。
“带走。”他言简意赅地下令。
立刻有两人上前,粗暴地将黎簇架了起来。黎簇配合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双腿软垂,仿佛完全无法受力。那只“昏迷”的小白团子也被另一人随手拎起,嫌弃地看了看它脏兮兮的样子,但还是塞进了一个特制的、带有透气孔的装备袋里。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了动静。以苏难为首的另一小队汪家人出现,她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吴邪,对先前那为首之人道:“这个人,交给我。”
为首那人似乎对苏难有所忌惮,或者说他们内部早有分工,点了点头:“看好他,他很重要。”
苏难没再多说,走到吴邪身边,低声道:“关根老师,不,吴邪,走吧,别让我难做。”
吴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苏难心头莫名一紧。他没有反抗,任由苏难的人将他带走,方向与黎簇截然不同。
远处,一处隐蔽的高点,风沙略小。
张韵棠、王胖子和阿宁三人并肩而立,透过高倍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以及随后汪家人出现、带走黎簇和吴邪的整个过程。
当爆炸的轰鸣和烟尘逐渐平息,王胖子放下望远镜,咂了咂嘴,脸上是又是肉疼又是惊叹的复杂表情:“好家伙……这动静,这蘑菇云,胖爷我当年学的爆破技术跟这一比,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扔摔炮啊!”
阿宁也放下望远镜,眉头微蹙,看向爆炸中心点,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这炸药当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计划里没说需要这种规模的爆破来制造混乱。”
张韵棠缓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清冷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身旁的王胖子和阿宁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但熟悉她的人都能感受到一丝无形的压力。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你们两个,谁给他的这么大范围的炸药?”
王胖子脖子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摆手,甩锅速度堪比他的身手:“天地良心啊棠棠妹子!这真不是我!肯定是老黑!黑瞎子那家伙!一天天的不干正事,就喜欢瞎鼓捣这些危险品,肯定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给鸭梨的!话说回来……”他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带着点骄傲的八卦笑容,“我倒是真没想到,咱家天真和鸭梨,还有团子那小祖宗,演起戏来这么到位!你看鸭梨那小子,脸色白的,腿瘸的,跟真的一模一样!还有团子,哎呦喂,那躺下的姿势,这要是不知情,谁看了不得抹两把眼泪?”
张韵棠没有理会胖子的插科打诨,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黎簇和吴邪被带走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等事情结束了,回去都给我盯紧点。吴邪,黎簇,不许再碰大型炸药,尤其是这种当量失控的。”她顿了顿,视线转向胖子,语气加重,“还有你,胖子,你也不许给他们,更不许自己用。”
“啊?我?”胖子一脸无辜,指着自己鼻子,“棠棠妹子,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
“上次你打算用炸药的事,需要我提醒你后果吗?”张韵棠轻飘飘地打断他。
胖子瞬间噎住,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不敢再吭声。阿宁在一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与此同时,被汪家人架着在昏暗曲折的地下通道中穿行的黎簇,正默默忍受着“腿伤”带来的剧痛,以及体内银针刺激穴位产生的持续不适感。他紧闭着眼睛,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路线和可能发生的情况。
忽然,架着他的汪家人停了下来。为首那人示意手下将黎簇放下,让他靠坐在冰冷的岩壁旁。
另一个汪家人从随身的装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透明的隔离管。管内,盘踞着一条通体呈现出诡异粉红色的小蛇,它鳞片细密,三角形的蛇头微微昂起,信子吞吐,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按住他。”为首那人冷声命令。
两名汪家成员立刻上前,死死按住黎簇的肩膀和手臂,让他无法动弹。黎簇心中警铃大作,挣扎起来,嘶哑地喊道:“你们要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那个拿着隔离管的人打开一端,将那粉红色的蛇迅速凑近黎簇的脖颈。
一阵刺痛传来,黎簇感觉到冰冷的蛇牙刺入了他的皮肤。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并非纯粹痛感的灼热感顺着伤口流入他的血液,直冲大脑。
瞬间,他的视野被一片斑斓扭曲的色彩覆盖,耳边响起了嘈杂的人声、锣鼓声,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戏台之下。
费洛蒙,生效了。
他“看”到的,不是预想中张起灵或张韵棠的记忆碎片,也不是什么古老的秘辛,而是……吴邪的三叔,吴三省。
场景似乎是一个老式的戏园后台,油彩的味道混杂着烟草气息。吴三省不再是吴邪形容中那个带着痞气又深不可测的长辈,他穿着整齐,眼神锐利如鹰,正对着几个模糊不清、但气质精干的人影吩咐着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黎簇的心上:
“……要把这潭水搅浑,才能摸到大鱼。九门,汪家,所有的事情,都是一场戏。”
“他们汪家自以为藏在幕后,操控一切,把我们都当成提线木偶……”
“那我们就陪他们唱下去,把这出戏,唱得更大,更乱!”
“把他们的人,他们的布局,全都放到这台上来!”
画面陡然一转,黎簇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帷幕,看到了戏台之下,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观众”。他们衣着各异,混在普通的九门伙计、甚至是一些中层管事之中。但在费洛蒙带来的特殊视角下,黎簇清晰地看到,他们每个人的背后,都隐隐浮现出一只振翅欲飞、线条凌厉的凤凰纹身!
这些身负凤凰纹的人,如同鬼魅,游走在九门各家之间。他们低声耳语,散布谣言,巧妙地利用各家之间固有的矛盾和利益冲突。他“看到”有人对陈金水的心腹暗示解雨臣意图吞并陈家的盘口;又“看到”有人对解家的伙计抱怨霍家仗势欺人,截走了本该属于解家的货……猜忌的种子被悄然种下,并在这些“凤凰”的不断浇灌下,迅速生根发芽,酝酿着冲突与杀戮。
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黎簇的大脑,他强行记忆着每一个细节:
第一路, 就是古潼京这一波,由精锐力量组成,目标明确,就是为了抓住他黎簇,以及吴邪,夺取古潼京深处的核心秘密。
第二路,则更为阴险,他们早已化整为零,埋伏渗透进九门各家的底层和中层伙计之中。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战斗,而是持续不断地挑拨离间,制造内耗,从内部瓦解九门的凝聚力。目前重点在挑拨陈金水与解雨臣的关系。
第三路,带头人正是苏难。她的任务似乎更为独立和特殊,针对性强,直接与吴邪相关,并且拥有较高的行动自主权。
信息的洪流逐渐退去,粉红色小蛇被收回隔离管。黎簇猛地从幻觉中挣脱,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眼神却因为获取了关键情报而显得异常明亮。
汪家带头人仔细观察着黎簇的反应,看到他眼中残留的震惊与恍然,满意地点点头:“读取到了什么?说!”
黎簇咬着牙,别过头去,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哼,不识抬举。”带头人冷笑一声,示意手下继续前进。他并不急于一时,只要人在手里,总有办法撬开他的嘴。
一名汪家成员粗暴地将黎簇从地上拽起来,动作间,黎簇后背的衣服被扯动,向上掀起了一部分,露出了那狰狞的、覆盖整个背部的七指图伤疤!
带头人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片伤疤上,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他几步上前,死死盯着那幅仿佛蕴含着神秘力量的地图,脸上露出了最终确认的狞笑:“果然……哈哈哈!果然在你身上!你果然知道所有的事情!古潼京的秘密,张家和汪家的宿命……你才是钥匙!”
他再也不怀疑黎簇的价值,厉声喝道:“带走!快!他就是我们找到最终目标的活地图!”
两人再次架起黎簇,更加粗暴地拖着他往前走去。黎簇强忍着后背摩擦岩壁的疼痛和腿部的“剧痛”,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暴露了后背的地图,虽然在意料之中,但也意味着他彻底成为了汪家必须掌控的核心目标,后续的逃脱难度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通道似乎走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碎石坡。汪家人似乎急于寻找正确的路线,带头人烦躁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黎簇身上,带着一种试探和逼迫的意味,竟然直接松手,将黎簇重重地扔在坚硬的碎石地面上!
“啊——!!!”
这一次,惨叫是真实的,甚至不需要任何伪装。碎石尖锐的棱角狠狠硌在他“受伤”的腿部和背部银针刺激的穴位上,那叠加的剧痛瞬间冲垮了他的意志,让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呼。这声惨叫在寂静的地下通道中显得格外凄厉,传出去很远。
几乎是同一时间,通道另一侧的岔路,传来了一个黎簇熟悉到骨子里的、带着惊惶和不敢置信的呼喊:
“鸭梨——!!!”
是苏万!
紧接着,数道凌厉的破风声响起!
“嗖!嗖!嗖!”
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的阴影处疾驰而出,稳稳地落在了碎石坡的入口处,挡住了汪家众人的去路。
左边一人,身形挺拔如山岳,正是张日山。他面容冷峻,手中握着一对造型古朴、寒光四溢的匕首,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汪家人,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右边一人,身着粉色衬衫却丝毫不显阴柔,正是解雨臣。他手中握着一根长约齐眉、通体暗沉却隐现龙纹的金属长棍,棍尖斜指地面,气度沉静,却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居中一位,身形灵动,容颜俏丽,是霍秀秀。她双手各持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剑身轻薄,剑纹如水,眼神机敏而坚定,与张日山、解雨臣呈犄角之势,封死了所有去路。
而在更高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戴着墨镜、叼着烟、姿态悠闲的身影。黑瞎子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却让所有汪家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张日山上前一步,目光越过那些如临大敌的汪家人,落在倒在地上面色痛苦却眼神明亮的黎簇身上,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汪家的朋友,戏,该收场了。人,留下。”